第54章 墨城,破!
吴阳山上,细雨绵绵。
叶想勒马山上,远远眺望着,心中不免是心潮起伏,离开这么远的地方叶想仿佛都能感受到地面被成千上万马匹践踏后导致地面细微的颤抖,远远烧起的烽火和狼烟使得地平线外的方向天色被熏黑成紫黑和晚霞交织在一起的景色。
那是墨城的方向,毫无疑问,那里是城内失火了,或者敌军在用火攻城。
狼藉的样子,即便没有亲眼目睹,也不难想象曾经还是大周帝都的墨城,现在该是一副怎样的人间地狱。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残酷远超一个现代人的想象,叶想确信,自己现在目睹到的还只是最和平的时候。
大周尚且在一个繁花似锦,烈火亨油的盛世,中原地带也是头一次被燃烧起这样的战火,百姓也没到走投无路的日子。
战争只有到了持续久的时候,十室九空,千里尸骸,军队甚至开始用人肉做“想肉”的时候,那才是一个时代最残忍,最残酷的时候。
婴儿填尸沟壑,巨富之家一夜破产,这些都绝对不会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形容。
《东京梦华录》这本书,绝不是在描写北宋巅峰时期的繁华,而是一位元老在看到金军在踏破过开封府后,满目疮痍,繁华不在。
对比追忆往日一幕幕的盛况,宛如一副镜中花,水中月的梦幻一样。
写的是字字繁华,实际上是字字凄凉。
如此铁蹄之下,柳迎娣,曾经的满朝百官,青花楼的姑娘们……,他们的下场,叶想不敢去想。
“王爷。”探着头,小心翼翼立在叶想身后的李汉信,也跟叶想一样眺望着墨城的方向很久很久了,心中也是唏嘘万千,他完全可以理解叶想此刻的心情。
看叶想已经勒马山坡,冒着雨看了很久很久了,李汉信终于忍不住小声出声道,“您说,墨城这一次能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叶想猜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去多问,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五十万骑兵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一切急行军下的损耗,在所有人都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突袭到这个和平了上百年的首都城下,这个震撼力度该有多大?
叶想虽然是菜鸟一个,但也基本能知道这是一战能定的了。
这就是奇袭的可怕。
倘若朝廷的管控力还在,京师其实还有不下三十万戍卫部位在,撑住一定的时候,四方的勤王部队会源源不断来的。
这些草原上的蛮子是借机围点打援好,还是九大藩王逼近后,先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拿下他们后方全部的城市,逐渐逼溃这些部队好,总之,这个战争还是有的论的
但也不想想,一个能一统草原的狠人,怎么可能是带兵上的疯子?
也不想想,腾格里一个能一统草原的人,难道不知道如此扔下身后的全部城池,如此奇袭墨城,一旦打不下,他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吗?
只要十天,他的军粮一吃完,部队就该溃了。
后面并州被收复了,喜峰口被打回去了,这部队一溃,五十万人就该全部葬送在这个大周的腹地了。
大周遇到了奇袭,难道腾格里本人不是赌上的更多?
他敢这么赌,就在于他听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他知道现在是大周人心最不稳的时候,故而奇袭,毫无疑问,这位腾格里的草原上的蛮子,非但对大周的内政情况了如指掌,也对大周人的文化非常的精通。
秦王现在在城内一闹,戍卫京师的部队直接就失控了,里面还在扑灭叛军,秦王还打着清君侧的口号,这城还被人突袭,这要能守下来,那真是白起再世了。
“你说,这人为什么要打仗呢。”叶想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李汉信不敢回答了,曾经的他还幻想着这位藏拙极深的王爷能来一次九子夺嫡的戏码,但现在不是了,看到别人的兵势,看到燕王指挥着那大几十万的军队也被一击而溃,他终于意识到在绝对的军队数量面前,个人的指挥艺术是毫无意义的。
。。。
“轰!”
伴随着烈火的灼烧,墨城城下远远看去士卒密密麻麻,这些人树木劈砍下来,制作而成的简陋盾牌遮蔽在上面,扛着巨木就来撞击城门。
直北门,这处在京师十六门之中率先参将跑路的守备门,先是在突袭中第一个沦陷,接着是副将带兵上去,通过巷战把敌军再杀了出去,接着守备这个门。
可荒唐的事来了,这里打了三天了,上方还没一个明确的指示下来,士兵们早就人心涣散。
而此门前也被腾格里窥到了漏洞,派重兵在这里攻城。
实际上就算不被瞧见漏洞也没用,这次草原上的蛮子兵势实在是太过充足了,以至于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十六个门围着一起打。
透过城垛往下看,完全可以看到草原上的人对这次攻坚准备不足,他们没有任何攻坚的重武器,甚至没能打下一座城池,以抓捕到足够的百姓来填沟壑。
就连攻城用的器械也是昨日匆匆忙忙砍伐下来的。
但是尴尬就尴尬在这了,墨城更加的没有防备,所谓的战备才修葺了不到半个月,毕竟谁也想不到这些人能这么快突到这个城下。
京师外的坚壁清野没做到,以至于树林都还健在,不需要百姓去填沟壑,因为沟壑压根就还没挖呢。
至于平日里用力守城的滚石,金汁之类的东西,也是基本没准备多少。
有也全部在仓库。
战争到到这个份上,守备城的九个仓库居然才打开了三个,因为守备官没接到上方开仓库的命令,你说这荒唐不荒唐。
直北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沦陷的。
滚油和烈火烧穿了厚实的城门,因为战争打的仓促,这个城门甚至来不及用废石料去填死,于是一冲之下,直接碎了。
看着大军从这个城门内呼啸着,怪叫着涌入,游记参将卫名扶着刀,愣神了很久。
在四周,全是一个个脸上血污,不知所措看着他的士兵们。
如果没有这位游击参将,他们早就跑了。
副总兵都跑了,他们不跑?
朝廷连守不守的旨意都没有,这打的是个什么荒唐仗!
“将、将军。”一位老卒终于鼓足了勇气,唤道。
卫名抬起头,已经可以看到在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士卒已经成群成群,慌不择路的脱掉身上的软甲,逃入巷道里了。
“你们也走吧。”卫名拔出腰间的刀,用肘部的衣服一夹,接着一抽,擦干净了上面的血。
身边这些老卒们顿时如释重负,齐齐大松一口气,也不去看这个游击参将了,齐齐一哄而散。
远处,残阳如血,大军正如开闸的水,向着这个缺口的城门内不断的涌入。
——
“娘娘,秦王的人马撤了。”皇城内,皇城司的人飞快来报,单膝跪在柳招娣的面前,柳招娣神情有些恍惚,放眼望去,整个墨城里全是硝烟弥漫,直冲云霄,天际都被染黑了。
柳招娣脸颊上有些烟熏火燎,但依旧不该那焦黑下白皙的肌肤气色。
“撤了么?”
“是。”皇城司的人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皇后一眼,语气却是变的越发小心翼翼了一些,“但是,娘娘……,秦王是向城外突围的,虽然不缺钱,但微臣远远眺望,大抵是……,城破了。”
柳招娣身子不禁一晃。
“本宫,知道了。”柳招娣强撑着道,一时间,悲哀的情绪弥漫了她整个人的心中。
阿楚,你交给我的天下,就这样完了,我有什么面目九泉之下去见你?
又有什么面目却见这天下之人?
“娘娘?”听到第二声呼唤,柳招娣回过神来,看去,四周皇城司的人,宫女,太监们都看着自己,眼下这里只有自己可以下令了。
“陛下遗诏在此。”柳招娣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份诏书,交给面前那位皇城司的统领,“韩统领,请你立刻持此诏书,去宗人府释放齐王,让他凭此诏书登基。”
“望他好生收敛京师戍卫部队,先撤出墨城,然后另觅良机。”
“下诏,让天下部队勤王。”
“其余人……,全散了吧!”柳招娣袖子一挥。
听到皇后这话,在场的人纷纷对视了一眼,只有那皇城司的统领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臣必不负皇后所托!”
说完,立刻捧着遗诏匆匆离开了,其他的人也是齐刷刷全跪了一地,哭喊着道,“娘娘!”
柳招娣不再回应这些声音,脚步匆匆,迅速反悔后宫。
在场被扔在这的几十位太监,宫女,皇城司的统领们也好,在无人管辖之下,很快彼此对视了一眼,开始散去了。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自家小命是否更重要的问题,而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的臣民总该知道需要效命的人是谁。
皇后在的时候,他们只能效命皇后,但皇后现在虽然走了,可遗诏刚刚说的非常分明,让齐王登基。
不论天下这个形势有多么的狼狈,国势有多么的不堪,起码他们也认定了一件事。
他们下一个该效力的主人,从今往后便是齐王了。
值此临危之际,虽然最终还是让齐王登基,但本质和之前还是不同的,一开始柳招娣就算让齐王直接登基,情况也并不会变好。
齐王的登基还是会迅速诱发前线藩王的情绪恶化,以至于前线间隙,溃烂。
本质不会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从齐王登基的消息诱导天下恶化,还是皇帝驾崩的消息诱导天下恶化这一个区别而已。
传旨毕,人心散,只剩下柳招娣一个人脚步匆匆,返回后宫。
可她却在返回后宫的途中,匆匆遇到一位神情慌张的女人。
“皇后,形势怎么样了?吾儿何在啊?”
柳招娣冷淡的看了一眼这位后宫中的泼辣女人,蓉妃,只是平静道,“墨城破了,蓉妃娘娘可迅速更衣,逃吧,兴许还跑的了。”
“啊?”蓉妃花容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柳招娣继续脚步不停,回宫而去,在路上,她可谓见到了太多乱世时人性的丑恶。
禁军,宫女,太监,多有怀中藏金、珠宝,换了衣服就准备跑的,但被柳招娣撞见,齐齐全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但偏偏柳招娣此刻压根不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柔仪殿,而至始至终,竟然没一个人问皇后干什么去了。
进了柔仪殿,关上门,听着门外的动静和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随着整个世界一道远去,柳招娣突然泪流满面。
她在这一刻,仿佛一下就理解了皇帝驾崩之前,身边只有太监和一只黄鼠狼陪着自己的孤独。
而此刻,曾经宫女们也不算少的柔仪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各种奏章,文书,杂乱的撒在了地上。
柳招娣深吸一口气,迅速走到主位前,找到一把佩剑,一块布,她寻来一些引火之物堆积在脚下,深吸一口气后,把布盖在自己脸上,将引火之物扔在自己脚下,然后拔出剑,横剑便要自刎。
却在这个最后关头,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苍老的手给握住。
“娘娘!”
摘下脸上的布,睁开眼看去,居然是太监王林渊。
这位侍奉了大周三代皇帝的老太监,仔细看去,以他学究天人的功夫,竟然鬓角也全是银发了。
一张僵尸一般的死人脸上,全是一块又一块吓人的老人斑。
柳招娣可能是头一次这样细细的打量这位老太监,其实仔细一想,不论大周风雨飘摇多少年,这位老太监能在宫中安如泰山,保持他这个地位,又岂能是一般人物?
“林公公。”柳招娣泪流满面,“我为皇后,有负先帝之托,唯有死后以发覆面,不使贼人污我清白。”
此时,引火之物已经燃烧起来,就在柳招娣的脚边燃烧,但她就端坐在火中,岿然不动。
“不,你并没有有负先帝。”向来沉默寡言的林渊,突然缓缓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