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将天下交给我，却被我弄成这个样子，如何不是我的责任？”柳招娣端坐在火中不动，地上的绢布，书纸的等物烧起来，已经燎伤到她的脚了。

　　老太监手一抬，一覆，一团水凭空出现，然后覆灭了地上那些引火之物，老太监弯下腰，把这些东西拾掇开，“皇后可听说过一字命的事？”

　　“何为一字命？”坐在位置上，柳招娣神色恍惚，老太监一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全是僵硬。

　　“四十年前，李长河过世前，为一位婴儿批下过一字命，‘贤’，所谓‘红鸾侍驾，紫薇帝动’，那是一位女婴，被束天阁预言为千古第一贤的皇后，她出生在柳府。”

　　“先帝闻之，待其出阁，立以先帝患病为由招入宫中，册为太子妃，由帝师改名。”

　　柳招娣僵坐在原地。

　　老太监看向门外，门外极远处，此刻依旧可以依稀的看到火焰升腾，直冲云霄，已经到了夜晚了，但墨城内依旧是火光冲天，宛如人间末日。

　　“老奴侍奉三代帝王，九品术士，天下五绝之一，不过六字命；袁阁老历任三朝，官至首辅，荣宠无限，百年后可单独列传的人物，不过七个字。”

　　“陛下四字，饶是如今要踏破我大周首府，尚未显露出究竟狠辣在哪的腾格里不过两个字，皇后区区一个字，真可谓是旷古第一了。”

　　“老奴观察皇后十九年，贤则贤矣，让然恕老奴直言，老奴丝毫看不出皇后哪里配的上这个一字命了。”

　　“然而三千五百年来，束天阁批命又从无差错，李长河敢这么说，必有其谆谆真意，老奴现在看不出，或许他日可行。”

　　“皇后，你身为我大周千古唯一一字命，千古贤后，你现在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要还活着，我大周或许还有希望。”

　　“天下变成这样，这不怪你，我大周立国不正，也未能对姜国后裔赶尽杀绝，为了稳固朝政，先是大封功臣，到了先帝，又被迫大封子嗣，只是为了地方上势力割据，盘根错节，无从治理。”

　　“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如烈油将沸，大厦将倾，现在不过是将百年后的隐症在今日一道引出了而已。”

　　“皇后，现在城内大乱，三十万京师戍卫部虽溃，但建制犹在，齐王已经去掌控京师部队了，秦王又从西门突围，咱们背道而行之，从北门的水门出去，乔装打扮，化作难民。”

　　“有老奴护着，尚有一线生机。”

　　说着，林渊一把攥住了柳招娣手上那把剑，“走了，老奴说一句不上台面的话，只要天下还是大周的，这肉就只是烂在了锅子里。”

　　“唯一的区别是，秦王，燕王，齐王，……究竟能谁重塑乾坤。”

　　“而你，将还是皇后。”

　　。。。

　　“大汗，城门破了！”

　　一位身披兽皮，五大三粗，浑身体味浓重的万户呼啸而来，到了一位体胚极大，足足有两人骨架那般大的大汉身前，他立刻摘下脸上的铜盔面罩，铜盔面罩下是一张闪烁着兴奋的脸。

　　此人怪叫道，“大周人真是软弱，不堪一击，白白让他们占有着如此肥沃的土地，漂亮的女人。”

　　腾格里冷眼一瞥这个人，然后淡漠的回过了眼神，举起自己的手掌，冷淡下挥。

　　“进城。”

　　“诺！”那人重新拉下自己的面罩，兴奋的怪叫道，草原上的人与天斗，与恶劣的环境斗，养成了固有的习俗，其中一条就是杀死你的敌人，他的妻子女儿和全部的财产，就都将属于你！

　　。。。

　　细雨绵绵，侵入人的骨髓，一位宽背蜂腰的王爷，甲胄俱全，勒马山上，一身白袍被雨水打湿，整个人岿然不动的坐在马背上。

　　只有那高头骏马，时不时的刨动一下自己的蹄子，发出鼻音里的喷吐声，但依旧是安安静静的立在细雨里。

　　须臾，远处一骑呼啸而来，上山，刚到叶想身边，立刻翻身跪下。

　　“启禀殿下，墨城被破了，大量百姓出逃，蛮子正在肆意砍杀。”

　　李汉信心肝剧震，这会却只看到马背上的叶想回过神来，随手拉上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一回身，这才看见背后的山坡之上密密麻麻，四千清一色如雪一样的白色骑兵铺呈在山坡上。

　　一个个全在雨中静默不动，宛如雕塑。

　　叶想余光扫过，其中还包括一位龙城雪骑里瘦弱的骑兵。

　　“李堡主，我走后，李堡当紧闭山门，他日，有缘再见了。”

　　“王爷！”李汉信上前两步，表情动容。

　　叶想勒转马头，一夹马肚，立刻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而背后，四千龙城雪骑立刻缓缓加速，最后形成山呼海啸之势，一声不吭的跟着叶想俯冲下山坡，最后使得整个山头都形成了微微颤抖的动静。

　　。。。

　　下了吴阳山，叶想才算是看到世道乱成了什么样子，到处都是乱兵，逃难的百姓，和往来如风，呼啸的草原骑兵。

　　叶想冷眼一瞥，并无什么兴趣，而那些乱军在看到叶想着一只成建制的四千人精锐骑兵后，也没一个敢有胆子上前来碰一碰的，但纷纷勒马离开。

　　叶想知道这些散兵是去报讯的，如果自己动作不够快，很快就会吸引来敌军的大部队，届时就麻烦了。

　　“整个城乱成这个样子，上哪去找柳招娣？”叶想远远眺望了一眼，心中叹气。

　　但当务之急，是先入城。

　　因为叶想知道一点，在蛮子攻打墨城的时候，里面秦王也在打皇城，这就意味着柳招娣大概率是被堵在皇城里出不来的。

　　听说秦王才溃围出去不久，那柳招娣大概率也在城内。

　　远离吴阳山狂飙三十几里地，各种人伦惨剧不断的传来，到处都可以看见百姓的尸首，下半身被扒光死不瞑目的妇女，和趴在妇女尸体上嚎啕大哭的孩子，一路上叶想连杀上百名蛮子的散兵，而高大的墨城也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这，远远地面震颤，那是不知道多少万的骑兵正在呼啸着进城。

　　眼下这是最乱的时候，叶想没有贸然进发，而是先勒马上了一处较高的山坡，远远眺望。

　　巨大的墨城东西走向几十里，城墙高大，正常情况下这座巨城是很难沦陷的。

　　即便到此时，各处城关看上去都是完好如新，只不过城内到处都是冲天的火焰。

　　“蛮子忙着进城，他们甚至想不到自己屁股后面会有一只精锐骑兵。”

　　龙城雪骑中的一位，勒马在叶想身侧，替叶想参谋道，“殿下，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倘若从后面一击，这蛮子甚至还要大溃。”

　　叶想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蛮子太多了，一场局部的胜利不影响任何结果。

　　须臾，出去探路的骑兵回来了。

　　“殿下，蛮子主要在西南面，秦王从西面溃围出去，京师戍卫部队二十万人马被困在那，蛮子有不下四十万重兵在那个方向，打算吃掉这只戍卫大军。”

　　“从北门进，出发。”叶想拉上脸上的面颊，脚上一夹马肚，身下的骏马立刻飞驰了出去。

　　从西面谨慎饶过，越靠近墨城，乱象越是不可言喻，临到城墙下，巍峨高大的城墙甚至让下方这沿途的四千骑兵都显得十分渺小，沿途全是尸首，抢掠百姓财物的蛮子，甚至大量不忍言的景象。

　　中间还有骑兵来拦截，但对方的五千人轻骑被叶想这边甲胄俱全的精锐一个冲锋，直接溃散。

　　杀到直北门，一伙蛮子大概五十几骑，追逐着上千百姓在旷野上射杀，他们狂叫着，欢笑着，百姓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有人跑掉了鞋子，脚上被磨的鲜血淋漓，哭喊着，喊叫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进林子里。

　　被射杀的跑不动了，到处都是趴在亲人尸体上哭喊的百姓，有五大三粗的男人，眼看着跑不掉了，干脆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这五十骑嬉笑着，留了十几人在马上，其余人翻身下马，到人群里瞅准了早就瞧上的‘猎物’，拖出伪装在里面的宦官家小姐。

　　一位打扮成百姓摸样的士绅，哭喊着扑过去抱住对方的脚，急忙从怀里掏出银票。

　　但不及说出一个字，就被对方一矛攮死。

　　鲜血溅了官宦小姐一脸，后者在大声哭喊了一句“爹”后，就和突然变成了木头人一样，任由那些蛮子拖走她，去撕扯她的衣服。

　　还想还看到，同时从直北门里，十几个一看便是士兵摸样，但扔掉了武器，脱掉了甲胄的男人刚刚跑出，一看到这个摸样，全被吓的魂不附体，居然趁着蛮子的注意力在那群可怜的百姓身上的时候，悄摸着沿着城墙下撒丫子狂跑。

　　叶想忍无可忍，手掌一挥。

　　刹那间百骑冲出，一轮齐射，一次冲锋后，尽杀那五十蛮子，不伤一人，然后抓了那些要逃跑的士兵回来。

　　“上官饶命，上官饶命！”

　　看着这些操着不同地方方言的士兵跪在地上，叶想也懒得废话，呵斥道，“你们是哪个衙门？”

　　“敢教上官知道，俺们是兵马司的……，上官饶命，上峰全跑了，城池也沦陷了，俺们还上有老下有小……”

　　“我问你们，可曾听说皇后的去向。”叶想手一挥。

　　这些人齐齐一呆，接着又立马再次频频磕头，“俺们只是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啊。”

　　叶想懒得再废话了，勒马从直北门内进。

　　入得了城，城内更乱，叶想几乎是一路杀过去的，而先进城的蛮子大概死也想不到这个时候了还能从屁股后插进来一只精锐骑兵。

　　从直北门内杀入，沿路杀进去，一路向着皇城进发，整个墨城里乱不可言，哭天抢地，叶想一路艰难前行，杀至皇城脚下，仰头一看，宫门紧闭，城墙之上一个人也没有。

　　奇了，难道还在里面？

　　叶想心乱如麻，自己手无攻坚重武器，上哪翻的开这个皇城？

　　刚要转身，叶想瞅到围墙上，一个小太监正抱着一怀的金银财宝，骑在围墙上。

　　但是他刚一低头，立马看到围墙之下密密麻麻的数千骑兵，一下人都傻了，进退不是。

　　“下来。”叶想呵斥道。

　　后者哭丧着脸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哎哟一声，差一点摔断了脚，怀里的珠子玉环什么的都掉了一地。

　　“皇后呢？”拉上面罩，烟熏火燎的城内让叶想脸上全是汗，脸皮都被灼烧红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只抬头略瞧了一眼，这太监立马磕头如捣蒜，“皇后走了，奴才也不知道去哪了啊。”

　　叶想一时心情烦躁，挥着手上兵刃也懒得看一个下人。

　　“滚。”

　　后者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起身，甚至不忘了继续去揽地上的金银珠宝，却是揽一半，掉一半，即便是这样，依旧是不忘揽了一些后，撒丫子跑了。

　　“西南面全是大军，皇后只能往北出，可我从直北门进，分明也没撞见她。”

　　“水门，皇后定是从水门出了。”

　　“走，出去！”思衬片刻后，叶想继续勒马，调头便走。

　　率兵重新再杀出去，刚出这个巷子，叶想就看到之前那个小太监的尸体横在路中央，怀里的财宝被人抢掠一空。

　　叶想沉默的看了一会，一言不发，勒兵路过，行不多时，一抬头，身侧一座焦黑的大楼，叶想认出是之前墨城最繁华的青花楼。

　　里面人去楼空，曾经的花魁们不知遭难了没有，楼底十几具嬷嬷的尸体。

　　叶想沉默的勒兵出城，刚一出城，迎面一位蛮子的万户领着上万人正要入城，一看到这么一只马匹清一色洁白无瑕，士气严整的精锐骑兵，彼此齐齐就是一愣。

　　叶想目光一扫，之前入城之前的千余百姓现在全部化作尸体横满了旷野。

　　女人，小姐们依旧是被扒光了衣物，死不瞑目。

　　叶想拖曳起手上的方天画戟，一指对方的人群，拉上自己的面甲，接着一个加速，沉默的向着对方发起了冲锋！

　　身后，四千龙城雪骑迅速跟上，气势山呼海啸，却又人人沉默不语。

　　冲锋间，一将身材高大，骁勇异常，直冲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