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身体，到底是不行了。

　　深宫后苑，穿着黑色衣服的太监们垫着脚，手上提着灯笼，一个个像是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大殿之间，还有一些漆黑的大殿里，则是有十几个太监跪在地上，用麻布去擦拭地上的灰尘。

　　这会才寅时未到，但是他们必须赶在大臣上朝之前将紫阳殿就先擦拭干净。

　　而后宫内的另一座大殿里，幽幽的喘息声像是将死之人用肺部拉出的风箱声，轻重的间隔不一，显得十分难听。

　　但这些日子，这里的守卫反而又多了一倍还不止，连正一教的紫衣也来了五位，彻夜守护在殿外。

　　“外面什么动静？”

　　昏迷了十个时辰的皇帝突然被惊醒，疲惫的道。

　　“回陛下，走水了，侍从们正在赶去灭火。”

　　“噢。”皇帝虚弱的闭着眼听了一会，忽然又道，“声音停了，是火灭了吗？”

　　“陛下，大概是的。”

　　“可我听到了砍杀声。”

　　“陛下您大概是累了。”

　　“声音……，去什么方向了？”

　　“……”

　　“讲话！”

　　“回陛下，坤宁宫。”

　　皇帝沉默了一会，这会突然翻身坐起，掀开了面前的被褥，整个殿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皇帝冷峻的眼神朝着大殿里一眼看去，大殿里，苏大学士侍奉在一边，黄龙道士，正一教的紫衣道人们。

　　“皇后不能死。”

　　“朕没几天时日了，皇后死了只能更麻烦，派人去救皇后吧。”

　　“陛下！！”

　　“苏大学士，且上前了，听遗诏，拟旨！”

　　半个时辰后，随着皇帝身边的五位紫衣，太监王林渊全部赶去坤宁宫护卫皇后，这场堪称阳谋的刺杀最终落下了帷幕。

　　神水教奋力一击，拿出了他们在大周墨城之中最后可以拿出的全部人手，全部投入了这一次对皇帝的刺杀之中。

　　刺杀并没有近到皇帝的身，但皇帝在惊惧之中暴毙身死，剩下的人赶到，将这一批刺客斩尽杀绝。

　　最终，只有一位刺客重伤逃遁而出。

　　但大周的皇帝，也死了。

　　——

　　袁蹉跎是在睡梦之中被人喊醒的，这位年过八十的老人昏昏沉沉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只见家人躬身立在黑暗之中。

　　“小韩，什么事啊。”袁蹉跎掌了一盏灯，整个人白发苍苍，身上披着一件睡衣起身，被窝里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立马起身，服侍这位老人起来。

　　所谓的管家小韩是一位年过五十的中年人。

　　“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寅时差一刻。”韩管家还是那不慌不忙的样子。

　　“差一刻……”袁蹉跎一边干脆起床更衣，一边平静道，“出什么事了？”韩管家服侍他身边三十年，从来不会无要事唤自己起床的。

　　尤其是现在自己年纪大了。

　　“老爷，宫里来人传您进宫陛见娘娘，人就在外面。”

　　袁蹉跎愣了一下，此刻心中不禁闪过了一抹极为可怕的猜测，但是脸上的情绪却比心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控制的还要快。

　　“我知道了。”袁蹉跎淡淡的道。

　　随着车马将袁蹉跎在夜深人静之时拖入皇宫，皇宫里也提前传出旨意，今日早朝取消，而袁蹉跎则是在宫女和加了十倍的禁军护卫下进入后宫。

　　袁蹉跎脚步疾趋。

　　等袁蹉跎抵达那座大殿的时候，光是看到乱糟糟，甚至空气里还飘着浓浓血腥味的大殿，袁蹉跎一下就意识到什么了。

　　推开门进去，大殿里哭声震天，柳皇后已经在床榻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袁阁老，陛下……，陛下殡天了！”

　　袁蹉跎身子一晃，差点两眼一片黢黑，“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

　　“来人，封锁宫门，封锁大殿，今日但凡进出过这一座大殿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这，大殿四周灭火把，噤声，与这边无关的人一率不许窥视，但凡交头接耳的人，全部处死！”

　　袁蹉跎迅速下令道，这个指令在皇后的默许下，迅速得到执行。

　　“苏大学士。”袁蹉跎一下就盯上了一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苏学士，“陛下可有遗诏？”

　　“有！”

　　“拿来我看。”

　　苏大学士刚迟疑了一下，立马咬牙道，“袁阁老，正要与您商议，陛下留下两份不一样的旨意。”

　　苏学士压低了声音道。

　　“？”袁蹉跎意识到一丝不好，立刻去搀扶起一旁已经哭到快不省人事的皇后，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且移步，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之时，应该处理好陛下的后事才是。”

　　“我等乃大臣，当以国事为重！”

　　十几分钟后，禁军封锁住了之前皇帝驾崩的那一座大殿，处理完了那些尸体，苏大学士，柳招娣和袁蹉跎，出现在了一个石亭里。

　　但是这一次，气氛沉重，三个人都知道，今日在这个月下的谈话，将会被载入史册。

　　“遗诏在这，请大人和娘娘过目。”苏大学士抹了一下泪后，递上两份遗诏。

　　柳招娣擦拭了一下满脸的泪花，和袁蹉跎一起强打起精神，看完了这两份遗诏。

　　看完之后，却是面面相觑。

　　当先一份，所谓云，“……十二弟齐王赵子括，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即皇帝位，皇后柳招娣贤德淑贞，着赐自尽，与朕同葬。”

　　头一份旨意，居然是下诏让在宗人府的齐王登基。

　　而第二份，则是一份私信形式的诏书，内容更是简单，这份密信更是只写给柳招娣一个人看的。

　　“朕死后，卿若有意，可秘不发丧。”

　　“天下大事，唯卿自决。”

　　两份旨意，一份是让齐王登基，另外一份，则是秘不发丧，让皇后一个人处理他死后留下的这一个烂摊子事。

　　毫无疑问，这样自相矛盾的两份旨意就是让柳招娣自己去选。

　　究竟是走一条看不见任何希望，前途叵测的以一己之力，匡扶天天下的路。

　　还是替身假死，下江南，去过一个普通人的太平日子。

　　“娘娘，腾格里屯兵五十万于喜峰口后，前线正在对峙，当此之时，断然不可传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以动摇人心。”

　　“臣以为，当秘不发丧也！”袁蹉跎几乎不给柳招娣考虑的时间，立刻起身道。

　　而一旁的苏学士只噗通一声跪下，他只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听不见这些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