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陛下
下朝后,一行灯笼的引路,宛如高墙深苑内的两排萤火虫,柳招娣提着长裙没回后宫,而是径直走进了一座昏暗的大殿里,这座大殿内安放着一口巨大的丹炉,足有两人那么高,人站在这个丹炉下不过一个火炉口那般大小。
而大殿里则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闻上去十分的刺鼻。
到柳招娣进入,龙帏旁此刻有七八位深蓝色长袍的御医在忙活着,一见到柳招娣,这些人纷纷起身跪在了一旁。
“招娣来了啊,……来。”龙帐内,有一道声音沙哑的道。
柳招娣扫了一眼,眉头不禁一蹙,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草腥臭和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味混合在一起。
“为什么不扶陛下去其他大殿休息,把这里开窗通风,收拾干净?”柳招娣蹙眉看向那些下人。
“娘娘宽罪!”宫女太医们纷纷跪下,脸色惶恐,看向龙塌内休息着的那个男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朕不想动的,莫要怪他们……,咳咳,你们都出去。”龙帏里伸出一只苍白色的手,骨瘦如柴,这会五根手指轻轻一挥。
整个大殿里的人在看到这个动静后立刻起身,惶恐的退去。
“阿楚……”
到了近前,看到病床上那个男人柳招娣眼眶便一下子就红了,龙帐内,里面被金黄色被褥盖着一个脸色苍白,但依稀可见曾经英武不凡的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如今面颧凹陷,瘦到几乎脱相了。
他头发也是一片苍白,整个人就像是骨架子撑着,皮肤都贴在骨头上,只剩下了一口气,哪里还有半点年轻人的样子。
如今的大周陛下赵楚,这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温和的看着床帏自己最宠爱的皇后,这位年纪才堪堪十九岁的皇后,这会哭的满眼通红,赵楚拽了一把她的手,将她拉靠过来了一点,五指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阿娣,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陛下你身体早点好起来。”柳招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头都埋在床褥的被子上。
“阿娣啊。”男人苦笑的道,“我这不是病,医不好了。”
“咳!咳!咳!”
才刚说完,男人脸色瞬间紫青,立马咳出几口血来,但是他速度快,在溅到柳招娣之前就先用手帕遮住,然后不动声色的藏了起来。
“阿楚,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柳招娣慌张起身,从被子里拽出男人的手就要为他把脉,赵楚却挣扎着收了回去,平静的摇了摇头。
“今日,想跟你说说话。”
“阿楚。”柳招娣通红的眼眶里全是泪珠,“你别怕,能医好的,我已经派人去海外仙岛上寻仙人了!宋长青回报,他见到了何真人,很就快回来了!”
“……仙人?”男人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一些长寿的凡夫俗子而已,怎么能说是仙人呢,精怪成了精,也不过是有灵性的动物罢了。”
“招娣啊。”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俨然是气力不多了,这会闭上了眼,“腾格里自封了‘无上天’,他在草原上朝拜后,今年,他就必定勒马南下。”
“袁老的判断是对的,此人心性急躁,并非沉稳之人,草原刚一统一,又逢寡人重病之时,没什么道理不趁机入关南下的。”
“传旨管邵之,令他小心提防,再传旨给秦王,命他北上支援喜峰口。”
男人眼神微动,一旁的柳招娣也吸了吸鼻子,顺从的不再说话,知道男人在吩咐极为重要的事。
“他便是不动那也不要紧,也只消他不动,拿着这份诏书左右为难,便足够太平一处。”
“另外,下旨传齐王回京。”
秦王,号称藩王之首,有驽力,曾随先帝南征北战,为军中第一巨力,号称‘恶来’,可以单臂扶起大纛,曾经率领八百铁浮屠,南突北战,经常陷入各种战场恶地,常年先登,军功累累。
到他就藩,就藩不过第二年,便率领三千轻骑摸入草原,刺探一整圈草原敌情,突入王账,杀王公大臣二十四人,纵火烧草原,惊到大汗单于半夜遁走。
先帝亲赐,“勇冠三军”!
而齐王,皇子之中排行老十二,九位藩王中年岁最小,最后一位就藩的,但此人体弱多病,军事素养却极强。
先帝最为喜爱这位老十二,常赞其为,“有参谋天下之能。”
“你便说,是他母妃寿诞在即,……齐王是至纯至孝之人,他明白这话是在威胁他,不敢不入京的,他若是不动……,不必客气,下诏降为反贼,公然派朝廷使者去羁押他,看他怎么动。”
男人闭着眼,淡淡的道,“我死了,天下一旦大乱,老十二必定是那个韬光养晦,渔翁得利之人,要处理,就必须先处理这种人。”
“阿娣,这治国,既要有治国小烹,也要有雷霆手腕,如果大乱不可避免,那就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千万不要怕。”
“如果齐王不受控制,那就先下诏彻底逼反他,。”
“他若入京,便直接羁押,关入宗人府。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杀了。”男人睁开了眼,温和的看向一旁含着泪光,认真点头默记的柳招娣。
“咳咳,咳咳!”男人再用力咳嗽了一阵,声音越发虚弱,“至于……,闽州三州之乱,……这个简单。”
“派李策招抚,不必多问,当是时,这些人无足轻重,待后世君王处置即可,只消册封三位不同的闽州王,令他们内斗,让李策,只消控制三州之乱在闽州境内,即算成功。”
“嗬,嗬,嗬,嗬!”男人一阵粗粗喘息着,沙哑的肺部喘息声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虚弱,语气也越来越急促。
“阿娣,朕一旦驾崩,藩王夺位,太乱了。”
“朕给你留了条后路。”
“朕死后,下诏赐你死,令你陪葬……,我会让你妹妹替你去死,你去淮南,……朕留了一座庄园,去那,过普通人的日子吧……,太太平平,找个人嫁了。”
“卿本医女,奈何入了帝王家,使这江山,交你的手上,是朕对不住你。”
柳招娣已经趴在男人身上,哭到泣不成声了。
但男人的气力也到了极限,“最后,袁蹉跎有句话说的不对,千万,……小心周王。”
“患生于所忽,祸起于细微,……诸般枭雄,今日耀武扬威者,他日未必是头戴皇冠之人。”
“而,而……,而凡你所忽者,它……,咳咳!,咳咳!”
“娘娘!”宫廷里瞬间再次大乱了起来,一侧的大门洞开,御医们瞬间去而复返,这次再也不管不顾,直接挤开柳招娣开始手忙脚乱的医治。
原本清冷的大殿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柳招娣被挤到很远,只能远远的看着,十几位御医围绕着用各种药汁去灌,一位赤红色道袍的道士,头戴朝天冠,颔下褐色须,在用银针在这个男人胸膛上满头大汗的去扎下。
龙帏内,那个男人被搀扶而起,整个人看上去瘦的惊人。
只是披在身上并未扣上扣子的金丝睡衣,露出其人惊人的胸腔排骨,皮肤都贴在了胸口的排骨上。
满头的长发,才年仅二十一岁的他,居然大半的发丝像是老人一样变的苍白,发质更是糟糕。
一群人手忙脚乱中,总有浓绿色的药汁从口角淌下,最后滴在胸口,再被御医们手忙脚乱的擦干净。
柳招娣一时有些恍神。
她记忆里那个叱咤风云,口含天宪的男人,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个男人结合在一起。
大殿里,药草味更刺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