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治河论
听到问询,叶想缓缓起身,这些朝廷上的事叶想基本是不懂的,何况叶想现在连这个朝政的情况都还没有摸透。
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更重要的一定是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该怎么回答。
而对这个问题,叶想心中此时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了。
大周的大殿外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白色的晨光照耀进这个大殿内,落在这位一身身材略显高大,熊背蜂腰,猿臂浓眉的年轻人身上。
叶想转过身,对着珠帘后那位皇后一施礼,尽可能的控制自己的身体使礼仪不出什么差错。
紫阳殿上,无数目光齐齐注视着叶想,仿佛刚刚那个朝廷治河案能因为这位今天一整个早朝都一言不发的男人一句话,而得到反转。
但是……,什么也没有。
“臣,一介藩王,不宜过问朝政,还请娘娘自行裁决。”叶想压根不看那个女人一眼,从容的又坐了回去。
这个问题,竟是不轻不重,又顶了回去。
朝堂上一片安静,珠帘后,柳招娣一丝声音也没有,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失望。
“下朝。”后者轻声道。
……
下朝,做了一上午吉祥物的叶想立在长廊下,看着纷纷散去的大臣们在离开之前一一跟自己招呼,但却没一个人跟自己多废话一句。
这些人看自己的神色,礼貌,恭谨,又充满审慎。
对这个情况,叶想很快就有了一个基本的猜测。
【朝中大臣不可以与亲王勾连。】
望着这些人远去,立在长廊下,看着刺目的天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那种时差感错落的荒诞感此刻也在心中缓缓消散,放眼望去,赤瓦鸱尾,宫墙幽幽。
汉白玉色的大理石,平整的宫殿地砖之间的缝隙,漆墨的庭柱。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过分真实了。
这就是那个叫大周的世界吗?抛去恋爱游戏这件事先不谈,叶想依旧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其实对自己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叶想已经有一些基本的猜测了。
大周的某一位王爷,目前是监国身份。
亲王,也就是皇帝的弟弟。
至于为什么这么敏感的身份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把猜测的条件补充一下,基本也就一目了然了——,一,皇帝重病,并且眼看着是救不好,要驾崩的那种。
二,皇帝尚年轻,甚至没留下太子,以至于继承人的问题出现了断缺。
三,上无太后,甚至朝中政局紧张,不允许朝中没有权贵人物作为皇室象征,……当然后面这点只是猜测,需要进一步验证。
起码此时此刻的叶想对什么情况都是一无所知的。
“我的前身看来是一位亲王,还是对这个叫大周的王朝异常关键的一个人物。”
好消息,融入这个世界的难度大大降低。
坏消息,这个系统的能力似乎有些bug了,它等于是为了投放我,把这个世界里一位亲王给直接抹杀了啊,然后让自己的灵魂降临这个世界。
且不讨论系统究竟是怎么操作的手段,但这件事细究下来,还是让人背脊生寒的。
不过叶想这会站在这,其实是在等一件事,——皇后的召见。
早朝上,叶想看似什么都没回答但其实还是回答了一个信息,“这件事,我只是不方便回答”,如果这位皇后足够聪慧的话,那今天一定就会有一次事后召见。
当然这样莽一下的奉献是极大的,而叶想这样做也没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因为不莽一下,叶想压根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这就是这个该死的“游戏”的坏处了,游戏会存在主线,明确的引导,哪怕是一个全开放式的游戏,但这里不。
这里就只是一个世界,一个名叫大周的王朝。
叶想如果什么都不做,也就意味着什么故事都不会有。
“王爷,娘娘请您去御花园一叙。”
叶想回头一看,一位棕色布衣,大概三十几岁的宫女,低着头,眼神很平静,很本分,容貌也很一般。
叶想略一颔首,微微点头。
御花园。
叶想很快被引到这。
叶想一眼看去,四周有禁军持械,太监,宫女,服侍在一座石亭内外,从石亭内,传来一阵悠扬的抚琴声。
叶想脚步丝毫不顿,坦然的走上了前,没有留下驻足听音的意思。
“周王到了,赐座。”到了隔着石亭十米外,在太监和宫女们的注视下,一位太监给叶想搬来了一张垫着红色蒲团的太师椅。
叶想谢过后,坦然坐下。
“本宫本是医女,这首曲子,是我无意之中抚奏,被陛下一眼相中,这才入宫的。”柳招娣语气哀伤的道。
叶想一字不答。
两人私下奏对,一时静谧到只有刺耳的蝉鸣喋喋不休。
“周王今日很沉默,没什么要说的吗?”两人彼此安静了好一会,只有叶想安坐在那,仿佛彼此在比养气功夫一样,片刻后,果真是这位皇后率先挑起了话题。
“周王,下朝前徐大人曾私下找过我,临走时言及王涸神志疯癫,攻讦大臣,朝廷倘若开这等闻风奏事,互相攀咬的风气于国不利,理应重办以儆效尤。”
“周王,你怎么看?”
果然还是问到了治河案这件事上,这个案子放到二十一世纪网上去供人键政,史盲会觉得朝堂上下都是腐败,沆瀣一气,阴谋家们则是会分析出各种理由来,不过任何案情都得结合具体的情况去分析。
虽然很遗憾,现在叶想对整个大周的朝局是一无所知的,现在贸然开口风险有多大自然不言而喻,但巧合的是,叶想昨天恰好就看到了类似的一个网上案例!
“袁阁老朝中重臣,徐大人久历国事,臣以为,娘娘理应先过问大臣。”
“周王。”看着这位一身明黄色蟒袍,沉默又气度从容的周王,柳招娣眼神看他似乎有些陌生,二位大人均是浙党,淮水是他们的地方——,本宫今日想听听你的看法。”
“还请周王不要拘谨,今日是咱们弟嫂之间私下奏对,没有人会知道的。”
叶想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可按徐大人之言,重办王涸,捉拿下狱。”
“为什么?”柳招娣眉头一皱。
“提议治河的人未必是好心,而反对治河的人,却也未必是奸佞。”
“朝中大臣最清楚吏治的情况,一旦吏治腐败,朝廷是做不了什么事的,户部发出银子,首先便是被上下贪墨,到百姓头上,基本已经一厘不剩了。”
“所以,所谓赈灾,只是户部发出银子,在上下官吏们贪墨的机会。”
“接着,倘若要治河,便更要加派徭役,募集粮草,大发石木。”
“请娘娘试想,朝廷发派徭役,下面本来就只是苟延残喘的饥民,以那些胥吏们的凶残还有几个人有活路?”
“接着是强征粮草,梳理河道,地方的胥吏便有理由沆瀣一气,中产之家士绅也会当场破产。”
“有俗语曰: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刺史。”
“所以治河,朝廷一旦动起来,只是给权贵贪墨的机会,和逼灾民和士绅去死。”
“此所谓,垂死之人,不可以猛药医之。”
“而朝廷倘若不动,至多是饿死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剩下的会被地主编为佃户,或是买为奴隶,土地虽然被兼并了,但总比人被逼死了好。”
“这便是今日老成的大臣们一言不发的理由。”
叶想说完,眼神平静,石亭之外,蝉鸣声仿佛一下越发刺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