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过河

　　一阵秋风掠过河岸，卷着凉意，也卷落了一片悬铃木的叶子。它旋转着，像一只疲倦的蝶，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片叶子生得周正，边缘的锯齿还带着几分倔强的绿，只是叶脉间已染上了秋的赭黄。它原是树梢的常客，看惯了日出时的霞光漫染，听熟了黄昏里的归鸟啼鸣，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离开枝头的一天。可风是不讲道理的，它裹挟着叶子，将它丢在了这条不知名的小河里。

　　水流不急，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叶子起初有些慌乱，它在水面上晃了晃，险些被一个小水涡卷翻。它想抓住些什么，可河面上只有粼粼的波光，连一根水草都够不着。它只能任由水流推着，缓缓向前。

　　河面上的世界，和树梢上全然不同。没有了枝叶的遮蔽，阳光直直地洒下来，把叶片照得透亮。水流带着它，路过一簇簇探头探脑的芦苇。芦苇秆细细的，顶着蓬松的白花，风一吹，便弯腰向它致意。叶子还看见几条小鱼，它们从水底钻出来，好奇地啄了啄叶片的边缘，又倏忽散开，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新来的旅伴。

　　起初的惶恐渐渐散去，叶子开始享受这场意外的旅程。它发现，顺着水流走，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不必费力去对抗，不必执着于方向，风来便随它起舞，水动便伴它前行。它飘过浅滩，那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石头上还附着青苔，滑溜溜的，像裹了一层绿绸。它飘过石桥，桥洞下阴凉得很，几只麻雀停在桥栏上，歪着头打量它，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这个奇怪的“小船”。

　　水流忽然拐了个弯，速度快了些。叶子被推着，撞在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它的边缘被蹭破了一点，露出了里面浅浅的纤维。它疼得缩了缩，却没有停下脚步。水流绕开石头，又把它带向了前方。叶子看着自己破损的边缘，忽然觉得，这也是旅程的一部分。没有哪条路是一帆风顺的，磕磕碰碰，才是前行的常态。

　　不知漂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涛声。叶子抬起头，看见前方的河面渐渐开阔，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它知道，自己快要到河口了。那里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或许是奔腾的大江，或许是浩瀚的海洋。

　　风又吹来了，带着咸湿的气息。叶子迎着风，舒展着自己的身躯。它不再是那片守在树梢的悬铃木叶了，它是一片闯过河川的叶子，身上带着水的痕迹，带着风的印记，带着一路的见闻与成长。

　　当它终于漂出河口，汇入更汹涌的水流时，它没有丝毫畏惧。因为它知道，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新生。而这片小小的叶子，早已在过河的旅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