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早上七点半,许问真准时出现在苏文娜小区门口。
因为好几天没见面,二人都有些小兴奋,见面居然沉默了一会儿,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又觉得说哪句都不合适。只是互相看着微笑,许久,他才问她:“音乐会怎么样?”
“挺好啊,跟几个朋友一起听听音乐,可以洗涤灵魂,你以后也应该多听听。”
“我的灵魂很干净,不需要洗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灵魂需要经常洗?”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灵魂很粗糙,用洗衣机洗洗就可以了,你的灵魂很细腻,必须手洗。”还好他反应快,这个解释还说得过去。
她突然认真地说:“你的灵魂才不粗糙,粗糙的灵魂写不出那么美的诗。”
然后她又嗔怪道:“你都好久没给我写诗了,人家专门买了一个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写满。”
他吓了一跳,这个作业不容易完成!就认真地说:“翠花,写诗就像打摆子,不是擤鼻涕,哪有那么容易的。你得先有感觉、有意境、有情绪,然后再用大数据、云计算的方式去下载能够渲染情绪的词汇,还得有韵律、有韵味,写出来的诗才能长得像你,否则长得跟我似的,你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我喜欢自己干什么,我又不自恋。“她咯咯笑着说。
“好吧,那我就照歪瓜裂枣、黑不溜秋来写吧,那我估计一周就能把你本子写满。“他也笑着说。
“你敢!“她轻轻打了他一下。
小小的温存一下,她就正色说到:“你一号打电话想跟我说什么?“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总代理下单的事了,你知道谁在帮康凯旋吗?“
她一脸不屑地说:“我这几天没看数据,不想被破坏了心情。“
这心态当然是顶呱呱的,不过心也太大了一点,他就说:“好吧,等你到公司看了数据再聊吧。“
到公司后,许问真才发现,所有的产品经理都在加班整理数据,一号只是出了总代理下单的总数。今明两天,产品经理还得根据苏文娜的要求,加工出明细的报表。
苏文娜打开电脑,先看了三季度最后的结果,然后发邮件要求每个产品经理把所负责总代理的数据细分到产品线,并且做出跟去年同期和今年上个季度的增长表;以及每家总代理对中国区业务的贡献率。
同时要对每家总代理进行健康检查,资金是否安全、库存是否合理、应收账款与应付账款的比例是否可控、库存周期是否符合HOMI的要求、资金周转周期是否达标,利润率是否合理等。
还有一个重要工作,要求所有总代理必须在节后一周之内,把所有大区的业绩,按省份、按产品线发给各自的产品经理,汇总后发给大区经理进行核对,核对无误形成最后的业绩,就要准备第二周的季度例会了。
全部忙完,才走出办公室准备给自己冲一杯咖啡,顺便叫许问真,却发现哪也找不见他,就给他发了一个信息,让他到办公室找自己。
过了十几分钟,才见他慢腾腾地走进来,见她刚冲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她:“忙完啦?“
她的脸就黑了:“你干什么去了?“
“啊!我去理了个发。“
她心里发笑,这才注意到他新理的头发,显得很有精神,嘴上却生气地说:”唉,这是上班时间,你怎么东游西逛的,没事做吗?“
“是没事可做啊!最终数据都没出来,我做什么啊?你想憋死我啊?”
她才意识到,现在叫他回BJ,的确有点早。嘴里却不肯承认:“你可以学习啊,多学点知识不是挺好吗?”
“我还是别学了,等等兄弟们吧,再学就脱离群众了。”
她憋着满脸的笑意,问他:“现在结果都出来了,你说康凯旋究竟打什么主意呢?”
“你说呢?”许问真见外面没人,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把咖啡杯往回拖了一点:“要喝自己冲去。“然后才说:”说不好,这一招其实挺笨的,我们每个季度给总代理做计划,基本都是按照他们一个季度的出货量来的,申源通多下一倍的单,意味着到四季度末他们会多出一倍的库存,多维讯会多出30%的库存,如果康凯旋不能妥善解决,这是要暴雷的。“
许问真听她说得有道理,就接着说:“我们当然要帮他们把雷引暴了!我其实最担心他搞定所有总代理,一家多提10%,那还真不好办了,那就说明咱们的工作出了大问题,总代理集体造反了,你可能得带领我们集体辞职了。现在看来,只有两家,说明康凯旋只不过使了一招‘合纵连横’。“
听他这么分析,苏文娜神情有点暗淡:“五家总代,就有两家出了问题,说明我们还是有没做好的地方,唉,申源通我能理解,可多维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其实也有同感,却劝她说:”多维讯的情况还不好说,我找个时间跟他们好好聊聊吧。“
听他这么说,她心情好点,就问他:“那我们怎么应对呢?“
他就说:“不是说了吗?帮他们把雷引爆!我们开四季度例会的时候,把所有总代理都请来,然后大肆表扬他们两家,给他们颁奖,发奖状,而且还一定要让康凯旋来颁这个奖。你明白吗?“
她两手一合,脱口而出:“这样我们不就更加光明正大了吗?显得我们更有气度,更有格局,以德服人。“
“除此之外,更大的作用是在这两家头上贴上‘叛贼’的标签,他们辨识度不就更高了吗?
这些总代理的货,一半自己卖,一半靠我们帮着卖。我和老谢、老申、老呼再跟兄弟们吹吹风,在江湖上下点毛毛雨。这两家的货嘛!争取让他们留着过年吧!那他们到四季度末的库存基本就暴雷了。
多维讯财大气粗,可能无所谓,但申源通嘛,他们属于吃碗面条加个鸡蛋都容易引发资金链断裂的,估计到时候掐死康凯旋的心都有。
“最后,再让老谢出面劝他们,如果写一份认罪书,我们就帮他把货退了,或者帮他把货卖了。你再把这份认罪书往上面一交,你觉得上面会给康凯旋定什么罪?“
“弄虚作假、误导代理、欺骗公司、盗取业绩,这些罪名不是召回总部那么简单了,妥妥的直接开除。太好了!“苏文娜双手一合,满脸兴奋,喝了一口咖啡,又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喝。
“所以,他要么愚蠢透顶,总部鸡毛掸子上掉了一根鸡毛,被他捡到了,以为是枝令箭,就开始发号施令;要么,他必定还有连环后招,我们前面说那么多,他其实一招就可以破了。”
苏文娜吓了一跳:“什么招?”
“暴雷之前取代你的位置!”然后,他又缓缓说到:“那所有事情就都可以从容计较。”
苏文娜呆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娘的位置那么好取代的!我认为就是你说的第一种情况,有人暗示他搞点小动作,逼我快跑而已。”
许问真也笑了,他当然希望是第一种情况,但丰富的斗争经验告诉他——康凯旋,必定是第二种情况。不过敌人还没出招,也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尤其没必要让她跟着担心。
目前来看,康凯旋的谋略,也就比苟文明强点,自己难道连黄敬都不如?
康凯旋,放马过来吧!
许问真出去后,苏文娜又开始研究各种数据,分析各种数据的内在关联并试图找出公司业务存在的提升空间。
不一会儿就觉得头晕脑胀,体内充满了庸俗的浊气。虽然所有公司高管表面上看起来执着干练,精力充沛,假装对数据分析充满了狂热的激情,并以此为荣。其实这都不过是通过群体变态来证明变态是一种常态。
她停下来发了一会呆,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背靠椅背准备歇一会儿。
“叮”一声,许问真发了一个文件夹在手机上,她叹了一口气,知道又是一个方案需要自己审批,便点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就点开了:
因为你,花儿开在春风里
花儿遇见春天
春天遇见你
因为你,鸟儿唱着动听的歌曲
歌声响起
掌声响起
因为你,想念有了尘封的回忆
回忆写在了最美那一天的日历
因为你,所以你
因为遇见你
所以喜欢你
因为你,天地易老,美丽不老
因为你,时光易老,芬芳不老
因为你,岁月易老,我们不老
因为你,我们不老,江湖不老
江湖情诗,风格与前面两首迥异,有爱慕、有甜蜜、还有豪情——要跟她一起笑傲江湖。
她高兴地笑了,感觉一缕清风吹进浑浊的房间,情绪从变态回到常态,精神为之一振,心里想着:第三首。
然后继续变态。
四季度的例会如期举行,会议的高潮部分就是许问真设计的颁奖仪式。
仪式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在谢良工的建议下,在BJ的所有销售都被邀请参加第一天的会议。
上午产品经理们把各家总代理最后的业绩进行了汇报和分析。重点展示了多维讯和申源通突出的、意外的、不合逻辑的贡献。在场的人基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有些一线的销售不明就里,在经理的耐心解释、明示、暗示下,也就明白得入木三分了,而且主动表示已经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了,都有一种执行秘密任务的兴奋。
五家总代理被邀请参加下午的颁奖仪式,BJ多维讯被授予“第三季度突出贡献奖”,上海申源通被授予“第三季度最佳贡献奖”。
颁奖的时候,苏文娜指出,这两家总代理是为了配合康凯旋总监的工作而做出的贡献,因此对这两家的奖励由康凯旋单独颁发。其他总代理就觉得很奇怪,按道理,苏文娜是通用产品事业部中国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以前这种颁奖也经常有,哪一次不是苏文娜亲自颁奖呢?
随着颁奖仪式的进行,刘向阳逐渐品过味儿来了:这哪里是颁奖?明明就是“叛贼”确认现场啊!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中途休息的时候,各家总代理就纷纷找自己熟悉的大区经理打探情况。BJ中吉通的销售总监韦大靖找到许问真,问道:“嘿,哥哥,你们有点欺负人了吧,上海申源通帮你们那么大一个忙,多下了一倍的单,怎么苏老板连亲自颁奖都不愿意吗?”
许问真知道韦大靖天分极高,不能糊弄,也不愿意点破,就说:“兄弟,康熙皇帝时期,要重修《明史》,康熙皇帝特别提出单独写一部《贰臣传》,把那些对清朝有功,但是对明朝有罪的叛臣、降将放入《贰臣传》,以警示后人不要做贰臣,兄弟你应该明白了吧。”
韦大靖就哈哈大笑,对他竖起大拇指:“这办法只有你能想出来。”
许问真心里想,林智渊和韦大靖都是喜欢读史书的人,估计也能想出来吧。
这时,王大陆也走了过来,说:“许总,以后像这种需要总代理帮忙的事,你们通知一声,我们也可以的。“听得出来,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许问真和韦大靖哈哈大笑,许问真就说:“兄弟,一切行动听指挥,该让你们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们的。“他把”我“字发音很重。
王大陆立即明白了,马上表态说:“放心,许总,霍尔美达我就听你的。“
韦大靖也扶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边你也放心。“
许问真就跟着他们一起往会议室走,他看见另一边,申长岭跟BJ达力能的老板也并排往会议室走,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三家院子的篱笆,总算扎牢了。
晚上,刘向阳非得请四位大区经理吃饭,但是苏文娜有统一安排——她要请所有总代理一起吃饭,大区经理作陪。
席间,刘向阳向苏文娜敬酒,又把大区经理一一拉到旁边敬酒,向所有人解释:他真的以为就是帮霍尔美达一个忙,帮苏文娜和康凯旋一个忙。
所有人也都安慰他:你真的帮了霍尔美达一个忙,帮了苏文娜和康凯旋一个忙。
刘向阳就觉得气味儿不对,又把康凯旋拉到一边敬酒,而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今天不是给我们颁奖,而是向所有人昭示我们两家总代跟你是一伙的,背后搞阴谋。这个名声要是在江湖上传出去,我的货就别想卖了。“
康凯旋看着他,奇怪地笑了:“都这时候了,刘总还这么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他们这一招看起来挺有谋略,其实就是小儿科。我说过,能决定苏文娜生死的人在伦敦,只要我们能按计划把苏文娜做掉,那一切不都是我们说了算吗!“
刘向阳撇了撇嘴:“康总,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我可是拿的真金白银出来陪你玩儿的!“
“放心,刘总,我第一招只是铺垫,总部默许了,其实就是暗示我放手去干。后面才是真正的杀招。“说完,康凯旋示意他一起干一杯。
刘向阳也下定了决心,一口干了杯中酒,心里想:这小鸡不好捉啊!还得当心别让它啄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