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LMQ,几栋楼房围成的大院子里,几株葡萄树密密匝匝爬满了一张铁丝网搭成的巨大架子,架子下面摆着几张大圆桌,这就是夏天大家都爱去的城市农家乐了。太阳已经西斜,被楼房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偶尔偷渡进来的几丝光斑,已经掀不起热浪了。秋天的晚风已经有了阵阵寒意,吃饭的食客们已经不再选择露天桌子,而是搬进了楼房里面的大厅。
此刻,新通公司的王新义正在请客。他刚签了张大单,帮助超白驹和申源通各卖了几十万的货,自己也大赚了一笔,因此要庆贺一下。附带的目的也很明确:炫耀一下,在圈子里表达强烈的存在感。客人当然少不了王大陆,徐宏,江克宇,当然也少不了自己出道的师傅——麒麟科技的孙卫红。
虽然没有严格按餐桌礼仪排座次,但是大家还是自觉让孙卫红坐了主位,毕竟是老前辈,他们混的这个江湖,有点像相声界或者武术界,辈分是很重要的;王新义在他左首,小江坐了右边,王大陆挨着王新义坐下,孙卫红的侄子——也是他的销售主力孙向东挨了小江坐下,还有一个空位当然留给徐宏,他刚下飞机,正往这边赶。
酒席已经开始了一会儿,都喝过好几巡了,小江正在拿王新义开玩笑:“王哥,你签了大单怎么比生儿子还高兴。”王新义签这张单子增加了小江的的业绩,他也非常高兴。
王新义一嗔,故作认真地说:“呃,那当然,生儿子多容易,只要我愿意,一年生一个都没问题,可大单哪是说生就能生的呢?”
王大陆就陪着嘿嘿笑,然后举杯跟王新义说:“王总,祝贺哦,也谢谢你帮小王在XJ打开局面,敬你。”说完一口干了。
王新义也一口干完,说:“小王,没有全卖你们的产品,没意见吧?”
王大陆赶紧说:“那怎么敢,王总卖的都是霍尔美达的产品,我都高兴。再说了,我跟徐哥是兄弟,王总卖谁的我们都替对方高兴,只要能帮王总赢单,怎么着都行。”心里却想,多卖点我的,我他妈当然更高兴!
小江见王大陆成长很快,几句话面面俱到,已经是老江湖的风范了,也举杯加了个棒,陪着喝了一杯。
桌面上孙卫红有点受冷落,因为上季度摆了小江一道,因此小江虽然坐他旁边,却不怎么搭理他。王大陆本身跟他不熟,而且也知道上季度的事,对他也不甚了然,也就不单独敬他酒,只是在共同举杯的时候模模糊糊碰一下杯。孙向东是他侄子,也不能老单独敬他,搞得跟家宴一样。因此桌面上只有王新义空闲时跟他喝一杯,却反而像在提醒大家:哎,这儿还有个活宝。
孙卫红也深自懊恼,上季度的单其实并没捞着什么好处:东方圣通实施进展不顺,到现在只是把投标保证金赔给他了,其他说好的事一样都没兑现。但奇怪的是好像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干了坏事:朋友们见面也都打招呼,可招呼的意思却变了味儿,仿佛在说“啊,是你,就是你,原来是你。”搞得他如果看见别人说话,只要别人没看自己,就觉得一定是在议论自己。
因此他就想转圜一下跟小江的关系,便主动举杯邀请他:“小江,上季度的事,实在迫不得已,改天单独请你喝酒,老哥跟你好好唠唠。”
小江倒也不拒绝,端起酒杯喝了,淡淡地说:“都过去了,孙总,不提了。”
孙向东在旁边看到就有点忿忿不平:装什么装,大伯好歹算个前辈,跟你敬酒,你还不冷不热的。
老孙也觉得有点讪讪的,却没说什么。
王新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哎,小江,我们上半年的返点,已经签了确认书,什么时候把银子给我们啊?”
小江笑着说:“着什么急啊!王哥,签了确认书就稳了,你不是赢了大单吗?到时候找个总代下单,直接冲减就是了。“
孙卫红在旁边疑惑了:“返点?怎么没人跟我说,我上半年也做了不少你们的产品啊!“
小江就笑着说:“你们没完成任务。“
王新义也疑惑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咦,我们也没完成任务啊!“
小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早就想找机会羞辱老孙一下,好出了胸中那口鸟气,便洋洋得意地说:“王哥,你们没事,虽然签了合同,但是在具体执行的时候,只要完成合同金额的70%,我们就会开门儿,按照比例给你们返点。“
孙卫红便急切地问:“那我们肯定也过了70%啊!“他有点肉疼,按照往年的经验,他上半年差不多也有七八万的返点。
小江见老孙露出了脖子,就毫不犹豫地一刀剁了下去,说到:“你们嘛,老大特别关照了,一定要按合同执行。“他特意把”合同“两个字说得很重。体会了一把大仇得报的快感。
孙卫红不说话了,他被噎得快背过气去了。
孙向东却看不出风向,又傻傻地问了一句:“那我们的返点就没有了呗?“
小江见这小子也自愿露出脖子,便就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又剁了下去:“呃,怎么能说没有了呢?当然是有的,但老大说了,这笔钱他另有用处。“
孙向东一下明白自己叔侄二人被组团羞辱了,脸一下涨的血红,一口喝下一大杯酒,拿起一把割烤羊肉的刀,却不想割羊肉。眼睛四处望着,挑衅似的想找人吵一架,桌面上搜寻了一圈,似乎只有王大陆可以欺负一下,便突然站起来,用刀指着王大陆,喝问到:“是不是你们嘴贱,到处挑我们的事!“
王大陆还在傻乎乎地看热闹,突然听到一声喝问,最开始没明白孙向东在问谁,接下来看见一把刀指向自己,虽然不甚寒光闪闪,但是笔直的刀尖还是让自己眼睛很不舒服,继而感到有些恐惧,害怕这个气红了眼的暴徒攻击自己,便赶紧解释:“孙哥,没有,我们怎么会说这事。“
小江在旁边冷笑道:“这种事还要别人说吗?真拿我们当傻子?“
孙卫红也反应过来,赶紧厉声呵斥孙向东:“你疯啦,把刀放下!”
王新义很后悔自己不该多一句嘴,好好的一场庆功宴被搞成了鸿门宴,他生怕出什么事,赶紧跑过来要阻止孙向东,他却不敢正面夺刀,只是从后面接近孙向东,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徐宏刚好下了出租车,正往饭店大堂赶。他兴致挺高,没想到王新义这么快就帮自己搞定一张大单。接到王新义的邀请电话,他一点也没犹豫,豪爽地说:“王哥,千里万里我追随着你,放心,兄弟准时到。”他自己都奇怪,平时没这么豪横啊!不过豪横的爽气还是被航空公司给耽误了——飞机延误了。
因此一下出租车,他就快步往里走,边走边搜寻老王他们在哪一桌,正好看见一个人拿着刀子对着王大陆大喊大叫,似乎还跟王新义纠缠在一起。他虽不明就里,但明显的是,王新义和王大陆是被动的一方,于是在那股豪横之气的惯性作用下,头脑一热,便要只身闯江湖,孤胆斗歹徒了。
孙向东其实并没有暴力冲动,开玩笑,持刀捅人那得需要多大勇气,那是专业人士干的事情,不是普通人能玩的游戏。他有房有车,有妻有子,日子过得滋润着呢,犯不着干傻事!此刻只不过仗着年轻气盛,气血翻涌,想好好地找人吵一架,出口恶气,也在大伯面前表现一下忠心。
没想到王新义却当真了,从后面用右手扳住了孙向东持刀的右手,可能这孙子觉得没地方借力,就用左胳膊一把勒住了孙向东的脖子,更可气的是这孙子个头太小,他一使劲儿整个人就吊在孙向东身上,左胳膊客观上起到了锁喉的作用,勒得孙向东就有点喘不过气了。于是他便使劲挣扎,想摆脱王新义的控制,嘴里也因为呼吸困难而开始喝喝大叫,脸上青筋暴起,眼珠都快鼓出来了。
众人看他这样,以为他要升级暴力,便更加大声呵斥他。孙向东也更加愤怒,突然右胳膊拼劲全力一甩,终于甩脱了王新义暴力的拥抱。第一个感觉是呼吸终于痛快了,第二个感觉便是右手自由地飞翔了出去。
突然扑哧一声,飞行的右手被挡住了,感觉刀扎进了一个柔软的东西,直没刀把。他定睛一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自己面前站着徐宏,徐宏捂着肚子,肚子上长出一个刀把,刀把攥在自己手里。鲜血慢慢从刀把根处渗出来,一滴,两滴,一丝,一线,地上逐渐汪出了一摊血迹。
孙向东晕血,一见这阵势,软软地便倒了下去。
徐宏见自己挨刀的没倒下,捅刀的却先倒下了,就受到启发:原来自己不用硬挺着,就扑通一下,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在座众人立即大乱,王大陆第一个扑到徐宏身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徐哥,你怎么啦,你没事吧?”小江见他满嘴废话,赶紧断喝一声:“快送医院。”
王大陆这才反应过来,就想背起徐宏,又被王新义断喝一声:“你想害死他呀!”这才明白过来:不管怎么背,都会压着刀把,把刀往里挤。便把心一横,蹲下身一个公主抱,居然抱起来了,便往门外跑去。
孙卫红早已吓得脸色苍白,跑出去准备开车,却想起来今天因为要喝酒,都没开车。又跑到马路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刚好王大陆抱着徐宏赶到,就帮着打开车门,让王大陆先坐进去,又扶着徐宏躺在座椅上,把头靠在王大陆腿上。关好车门,正想打开前门坐进去,却听王大陆在里面断喝一声:“开车!”司机一哆嗦,一脚油门飚了出去,剩下孙卫红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出租车里,徐宏脸色苍白,哆嗦着嘴说:“兄弟,有烟吗?”
王大陆哽咽着说:“有!”便掏出香烟,自己点上抽着了,递到徐宏嘴里,让他抽了两口。
又听徐宏虚弱地问:“有水吗?”王大陆却没带水,司机从前面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他便谢过了,拧开瓶盖,把水倒在盖子里,一点一点喂他喝了。心里想着,该消停了,安安静静躺一会儿吧。
却听徐宏不屈不挠地又问道:“有吃的吗?”王大陆就觉得有点搞笑了,挨刀要烟抽,要水喝,电影里倒是经常演。挨刀找吃的,没有哪部电影演过啊!兄弟啊!你不走剧本儿总得走点儿心吧,现在上哪儿弄吃的去。
正在为难,却听司机说:“放心吧,他找吃的,说明没伤到内脏,问题不大。”
王大陆立即高兴起来,说:“唉,那就好,兄弟,坚持一会儿啊!去医院处理完咱就搞吃的,想吃点啥呀?”
“我想吃烤腰子。”徐宏估计是真饿了,舔了舔嘴唇。
“好,不行咱就吃自己的。”
司机在前面忍不住了,说到:“师傅,你们确定是受了刀伤,要去医院,不是在拍戏吧?”
“不是啊!怎么啦?”王大陆有点蒙了。
“那,咱能严肃点吗?”司机说完忍不住咯咯直笑。
到了医院,王大陆从左侧车门下车,然后绕到右边要扶徐宏下车,徐宏却一摆手止住了他:“兄弟,我觉得我能行。”说完居然自己慢慢挪下车,往急诊室走去。
急诊室的走廊上便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个不算高大的帅哥,肚子上长一个刀把,以孕妇的姿势缓缓往里走,一个护士捂着嘴,笑着把他带到了手术室。
王大陆就站在外面等,不一会儿,孙卫红,王新义,小江坐另一辆出租车也赶到了。王新义在手术室外面不停地转圈儿,嘴里还说:“怎么回事?怎么会搞成这样?”
很快,手术室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问:“谁是凶手?”
孙卫红赶紧纠正:“没有凶手,这是误会,怎么啦,医生?”
“扎得挺准啊!一点没伤着内脏,倒把阑尾一刀给切了。”说完,医生自己都笑了。
小江第一个忍不住,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王新义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小子,打飞的过来做了个阑尾手术。”
只有孙卫红笑不起来,又紧张地问医生:“那需要住院吗?”
“那倒不用,刀已经取出来了,护士还在缝针,等包扎好,警察录完口供就可以走了。记着,一周后回来拆线。“
听说还要录口供,孙卫红又紧张了,哆嗦着嘴问:“还,还要录口供?“
“那当然,我们跟派出所是联网的,所有刀伤,枪伤都要录口供。“说完,医生转身走了,一边还在咯咯直笑。
11点过,手术室的门又开了,徐宏自己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护士,手里的托盘上放着那把凶器餐刀。孙卫红一把抢上前去,就要拿那把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干什么!”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两个威风凛凛的人民警察严肃地站在他们身后,孙卫红赶紧解释:“这是餐厅的刀,咱得还给人家。”
“还有心思还刀?你怎么想的?现在这是凶器,知道吗?上面有指纹、有血迹,那是破案的线索,定罪的证据,你敢随便破坏!”一位警官呵斥到,自己伸手接了盘子,又命令到:“都跟我们来!”
孙卫红听警察如此说,脸一下又变得惨白,手不由自主开始哆嗦,脚下有点站不住,王新义赶紧掺了他一起往医院警务室走去。
王大陆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叹息了一声,便走过去搀扶着徐宏,慢慢落到了最后面。
警务室里,警察示意徐宏坐了,其他人站着,然后一人询问,另一人便开始做笔录。
警察先问徐宏:“你是受害人?”
徐宏点了点头,心里却极不耐烦,这不明摆着的吗?
警察便转头又问众人:“谁是凶手?”
孙卫红哆嗦着嘴唇刚要说话,王大陆却抢先说到:“警察同志,没有凶手,是我不小心捅到了他。”
王新义一行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明白了王大陆的用意,心里为他点赞,手心儿却捏了一把汗。
警察审惯了打架斗殴的案子,便熟练地问到:“说说吧,怎么回事。”
王大陆已经想好了,便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吃饭,上了一个烤羊肉,我和王哥,啊!就是王新义。”他指了指王新义,接着说:“我们都想切羊肉,我先拿到刀,王哥就来抢,争抢的时候误伤了他。”说完他指了指徐宏。
警察显然不信:“来,你们演示一下。”
王大陆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说说段相声就可以了,没想到警察却非要看小品。没办法,只能示意王新义上场了。
王新义因为玩儿过一次,所以动作更加纯熟,上来就从后面扳住王大陆的右胳膊,左手一勾就勒住了王大陆的脖子。王大陆立即切身感受到了孙向东的痛苦,咔咔咳嗽两声,眼泪就流出来了。没时间演绎演员的诞生了,得赶紧从王新义的锁喉状态中挣脱出来,否则真被这孙子勒死了。王大陆开始死命地挣扎,嘴里“啊!啊”地叫着,却说不出话,突然。像垂死之人被逼出了洪荒之力,他拼尽全力一抡胳膊,右手挣脱了王新义的束缚,像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一把打在旁边小江的肚子上,位置正好跟徐宏受伤的地方吻合,小江立即痛得弯下了腰。
王大陆挣脱了束缚,蹲下身子嗷嗷干咳起来。警察便训斥王新义:“演示一下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嘛,真想弄出人命啊?”
旁边一众人等却恍然大悟,原来孙向东、王大陆都不过是一支弹弓,拉皮筋儿、射弹弓的人却是王新义,弹丸就是那把餐刀。这孙子!
由于他们的演示完美地重现了案发过程,凶器也不过是一把餐刀,不是管制刀具,警察也就不得不相信了。于是便转向徐宏,问到:“是这样的吗?”
徐宏看着老孙祈求的眼神,想起自己和王大陆的故事以及刚刚王大陆的叮嘱,便肯定地说到:“是的。”
案子倒是澄清了,可案由报告却没法写,因为解释不了为什么一刀切掉了阑尾。那个询问的警察犹豫了半天,突然一把拿过笔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对另一个警察说:“让医院写一个阑尾切除的病例吧。”然后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孙卫红一口气透出,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这就意味着危机完全解除,没有人会因此留下案底。
走出医院大门,已经快12点了,在XJ还不算太晚。王新义也明白了今晚的祸其实是他闯的,便调侃着说:“想不到小徐的阑尾切除术是团队合作完成的。”大家便围上来假装要揍他。
孙卫红走到徐宏和王大陆跟前,竟对着他们鞠了一躬。徐宏行动不便,王大陆赶紧一把扶起来,说:“孙总,使不得。”
孙卫红直起身,眼睛里竟噙满了泪水,哽咽着说:“要是孙卫东在WLMQ留个案底,甚至被。“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怎么跟我兄弟交代。“说完,便抹眼泪。
其他人也唏嘘不已,王新义便说:“唉,下周吧,等小徐伤口拆了线,还是我们几个啊,把向东也叫上,咱们再聚一次。”
孙卫红便说:“再聚一次没问题,可是轮不到你请客,我来请,让孙向东这小子跟小王和小徐道歉。”
王大陆有点犹豫,说:“我当然想照顾徐哥把伤养好,可我已经约了许总下周去西京市,陪代理拜访客户。”
小江就笑了:“有我们老大帮你拜访客户,你就放心吧,肯定搞定。”
王大陆也笑了,说:“那好,我跟许总说一声,就在这边陪徐哥了。”
孙卫红深自叹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江拉到一边,说:“小江,上季度的事,老哥错了,给你道歉,以后我就主推小王和小徐他们的产品了,这个季度,你需要多少业绩,我先帮你压一把货。”
小江也挺感慨,他也被今晚的事感动了,见老孙如此说,更是高兴:老大正在推进“不高山”行动,这个季度正好可以挣表现了,于是说到:“孙总,你返点的事,我跟老大好好说说,可以补发给你。”
回头一看,王新义已经拦下两辆出租车,于是众人便上车各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