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克坚给介绍的大客户并不是真正的客户，而是一个做化工产品的代理商。

　　许问真第二天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化工产品的业务跟自己八杆子都打不着，介绍给自己干什么呢？于克坚却非常坚持，说见面聊一聊吧，肯定有惊喜，而且自己约上对方很不容易，让他下午一定出来聊一聊。

　　许问真满心狐疑，苏文娜也告诉他要小心，于克坚这些年就没做什么正经事，别浪费时间，更不要上了对方的套，许问真想了一下，对苏文娜说：“还是见一下吧，你表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了，我打了半辈子鹰，还能让鹰啄了眼睛去。”

　　“不是因为他是我表弟吧？”苏文娜笑嘻嘻地说：“主要是因为他是我妈的侄子吧，你要曲线救国。”

　　许问真笑了：“媳妇儿英明，还记得我曾经跟李雯丽说过的话吗？江湖嘛！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你知道我是假的，我也知道你是假的；你知道我知道你是假的，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假的，看谁先露出破绽吧。”

　　“谁是你媳妇儿。”苏文娜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给他搭配了一套休闲正装，说：“穿正式一点，气势上不能输了，也不能全正装，要是对方很休闲，就显得我们下级觐见上级似的。”

　　“嗯，有道理，正合我意。”许问真赞许地夸了一句。

　　于克坚给他的地址不是一个现代化的写字楼，而是老式的办公楼，应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某个单位盖的办公楼，大楼不高，显得很旧，电梯明显是后来增加的，像一条拉链似的缝在楼体的外侧。

　　许问真第一感觉很狐疑，随即也就释然了，自己这些年都在科技公司打工，见惯了高大上的写字楼和楼里面并不漂亮的白领，对这些隐藏在城市胳肢窝里的传统建筑往往视而不见，这里面其实往往藏龙卧虎，有许多实力很强的传统公司，真正的高人和美女其实往往在这些公司里。

　　科技公司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竞争很激烈，技术迭代让人眼花缭乱，因此利润并没有想象那么好，人员的流动性跟赶集似的。

　　想清楚这一点，他就很坦然的按照地址找到了这家叫“鑫鸿通”的公司。站在门口，他笑了，公司名字都这么传统，像一家贸易公司，讲究的是吉利、和气生财。

　　进门后发现于克坚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跟一个人喝茶，许问真想着，这应该就是今天对手戏的主角了，便迅速打量了一下那人，这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从对方的衣着、动作、表情、谈吐大致判断对方的行为习惯。

　　这一打量有点些微的失望，对方太普通了，不对，不是普通，而是朴实，朴实得像一个中年下岗的大叔：头不是微秃，而是很秃，只在后脑勺中间还剩了窄窄的一圈，倔强地生长着，像珠穆朗玛峰山腰的旗云，愤怒地宣示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这哥们上身穿一件很厚的套头圆领毛衣，里面的衬衣领子翻在毛衣外面，都有点卷边了，毛衣还显得有点大，嘟嘟囔囔地拖在身上；因为坐着，看不太清穿什么裤子和鞋子；显而易见的是，这兄弟对形象的管理，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随心所欲，顺其自然；心里暗自庆幸翠花聪明，自己要是西装革履地过来，真成了业务员参见乡镇企业老板了。

　　他心里迅速对这人物进行了刻画，这人早年应该是某体制内单位的职工，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辞职下海了，然后回头做原单位的生意，仗着曾经的同事关系扩展人脉，生意应该差不了。奇怪的是于克坚这块洋姜，怎么会跟他坐到一起呢？

　　门开着，他还是敲了一下，于克坚率先抬头，然后满脸堆笑，招呼他进去，他最怕许问真放他鸽子，那就太没面子了。在即将要做的这个项目里，他的价值主要是牵线，按东北话说，叫“对缝”，许问真要是不来，他这个缝就对不上了。

　　许问真大步走了进去，跟那人握了手，于克坚赶紧介绍：“许老大，这时鑫鸿通老板谢文聘，谢总，这是我姐夫，许问真。”

　　许问真听他叫自己姐夫，心里一暖，赶紧递上自己的名片，心里想谢文聘这名字倒比本人气质强很多。

　　谢文聘就招呼许问真坐下喝茶，简单寒暄了几句，于克坚就迫不及待开始介绍事情的背景：“谢总在帮客户采购IT服务器，量很大的，已经采购了两期了，前面都是招标采购，你别小看，谢总光是卖标书都是两千块一份，这次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是能找到好的价格资源，谢总说就不招标了，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于克坚特别强调不要小看，其实是让许问真不要小看自己，可许问真却满心的狐疑，就客气地对谢文聘说：“非常感谢谢总瞧得起啊，给我们这次机会，可我听克坚说你们是做化工产品的，怎么会采购服务器呢？”

　　谢文聘大度地笑了笑，说：“客户呢，是一家大型央企，有很多海外项目，我们的确一直供应化工产品，这次这个项目在非洲，有一点国际敏感性，客户不便招标，就交给我们做了，一来呢没那么引人注目，二来呢，我们长期合作，有些账目比较好走。”

　　这样说倒是合情合理，许问真的疑问去掉一半，但他还想再试探一下，于是又说到：“那不巧啊！我的公司是咨询公司，经营范围没有IT产品的。”

　　谢文聘这才又看了一下他的名片，没有说话，于克坚却急了：“老大，你别死脑筋了，谁还在乎这个。”

　　谢文聘稳重地说：“许总这个考虑是对的，虽说没人在乎，可一旦有人查，那毕竟是违规的，那只能说遗憾了，就当交一个朋友吧，来，喝茶。”

　　于克坚立即露出失望透顶的神情，许问真倒觉得于心不忍，他从下车就一直在求证这件事的可靠性，不停地自己设问，自己回答，到这时已经基本确定谢文聘这个人是靠谱的，理由却很独特——不摆谱的人往往靠谱；谢文聘的态度是恰当的——没有急于成交；第三呢，他觉得这件事也是合乎情理的。

　　想到这里，他说到：“虽然我的公司不做IT产品，但我在圈子里倒是有一些朋友，如果谢总想拿到低价资源，我倒是可以帮帮忙。”他想到苏文娜闺蜜的老公——袁艺，不就是IT公司的销售总监吗。于是顺水推舟，把事情变成了帮对方的忙。

　　利益是一把刀，利润当然是这把刀的刀刃！果然，谢文聘和于克坚脸上立即放出光来。

　　谢文聘毕竟老练得多，脸上的光一闪，随即就暗淡了，慢慢又说道：“那就谢谢许总了，看在克坚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招标，但是价格我不可能不比较，如果许总没有优势，那我也只能说抱歉了。”

　　许问真笑了：“这个当然理解，我有一个代理商跟我说过：‘老许，即使老子跟你喝过血酒，该挣的钱老子一分都不会客气‘。”

　　谢文聘哈哈大笑：“许总有趣，那你怎么说。”

　　许问真也笑着说：“我跟他说：‘即使老子跟你喝过血酒，不该你挣的钱，老子一分都不会让你挣’。不过当时在公司做事，职责所在，必须那么说，现在嘛，角色变了，我当然站在代理商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谢文聘大喜，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到：“许总实在，不像以往那些销售，傻里傻气，又装模做样，这样吧，只要你价格不离谱，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许问真跟他碰了一下，又邀请于克坚一起碰了，然后一口干了。

　　从谢文聘那里告辞出来，于克坚跟他一起下楼，边走边夸他：“老大，厉害，一次见面就征服了老谢，嗯，你公司不做，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还不简单，我找朋友公司跟他做呗。”

　　“你朋友公司可控吗？我可不想白忙活。”

　　许问真站住了脚，看着他说：“兄弟，我朋友你放心，跟我自己公司一样，咱们先得说好了，你也不能太贪，你跟他利润一人一半，我分文不取，行的话，咱们就往下走，不行趁早说开了，别伤和气。”

　　于克坚拍了拍他肩膀：“成交，老大！你痛快我也痛快，我姑那里你放心，有我在，你跟我姐的事没问题。”

　　许问真笑着对他说：“是不是本来就是你小子使的坏。”

　　于克坚不置可否说：“你好好表现吧。”一语双关的，好像他真能左右苏妈妈的决策似的。

　　许问真当然知道他不过是碰瓷而已，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他：“你跟谢文聘怎么认识的？”

　　于克坚边走边说：“啊，我们在飞机上认识的，大家聊得很投缘分，谢总还是很欣赏我的。”

　　许问真一下站住了脚：“飞机上认识的？那他前面两次招标你亲眼见啦？”

　　于克坚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笑着说：“你这么疑神疑鬼的，机会来了怎么抓得住，放心吧，我不仅亲眼见了，而且亲自参与了，我就是看见生意这么大，又是国际业务，才拉你进来的，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呢？”

　　“那他前面两单有多大啊？”

　　“第一次中标金额是120多万，第二次80多吧。”

　　“钱付了吗？”

　　“当然付了，都过去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付了？”

　　“我经常跟他在一起，他让财务付款，我当然知道啊！”

　　许问真这才又慢慢往前走，边走边琢磨：这事儿还得跟翠花好好合计一下，她见识也广，一起出出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