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一天爬了山,周五上班有些疲乏,但想到周末,易枭又莫名地兴奋。
陈榆一落座就打趣道:“小易,外出陪客户的感觉怎么样?”
易枭回味道:“还不错,比坐办公室强,就是爬山,腿肚子现在还酸胀。”
陈榆有些向往,道:“真羡慕你,刚来就有这么好的差事,我都很少出差。”
易枭不好意思,便安慰说:“可能和性别有关系吧,毕竟一个女孩子在外应酬,深夜回家,父母总会担惊受怕的吧。”
陈榆感觉这事和男女平等也硬扯不上关系,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对了,老大已经回来了,记得戴好胸牌,免得挨骂。今天给你布置个新任务吧。”
“好,榆姐你说。”
陈榆悉心地交代道:“华总如果来公司上班的话,一般会在早上八点半左右到,所以我们总裁办需要负责提前十五分钟开好空调,泡好茶。你现在跟我上楼,我带你操作一遍,以后这个给领导端茶倒水的差事我就准备交给你了。”
易枭虽然对这项工作极为不屑,但还是作势起身道:“好,那我们走吧!”
推开双开的总裁办公室大门,眼中所见的空间足足是总裁办的四倍之多,一张宽度足有两米五开外的班桌对门放着,班椅是真皮的,一看就知道坐着舒适看着奢华。就连会客椅,都彰显着出类拔萃的气质。
陈榆打开房门右侧的空调开关,来到茶水柜前,用从楼下带来的水壶开始沏茶。这是一个官窑的釉下手绘青花薄胎骨瓷茶杯,虽然不是古物,但也该是某位工艺美术大师的佳作,杯壁上自带茶叶隔层,看上去就是价格不菲的样子。陈榆让易枭把沏好茶的杯子放到班桌上,又亲自估算距离,摆到最为顺手的位置上。
当陈、易二人从楼上下来,总裁办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高,体态消瘦,面庞棱角分明,皮肤黝黑,双眼内凹,两侧皱纹似刀刻一般。
“徐厂来啦!”陈榆侧过身,右手搭在易枭肩头道,“您又来找小易的吧?”
男人哈哈大笑:“是啊!来了这么优秀的大学生,我肯定要来认识一下。”
陈榆笑容满面地给易枭引荐道:“小易,这位是我们西程电缆的徐厂,我都忘了告诉你了,昨天你去奉化出差,徐厂就已经特地来找过你了。”
易枭受宠若惊:“徐厂,久仰大名,我是晚辈,您打个电话,我不就过去了。”
徐丰贤虽然面带微笑,但脸上的皱纹却显得更深了。一本正经道:“昨天弘轩给我发了一个文件,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她们以往的风格,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出自你小易之手,不论这笔杆子,还是理论高度,都值得我来回跑上几趟。”
“徐厂,您过誉了,小易不敢当。我只是在安书记的文件基础上微调一下。”
“小伙子来西程多久了?去参观过我们的工厂吗?”
“周二来的,还没有呢。工厂毕竟是生产重地,没有向导我不敢自己乱闯。”
“那正好,今天就让老头子带你到车间转一圈,年轻人有理论知识很好,但也要脚踏实地,不能脱离生产一线做管理。”徐丰贤转向已经坐下办公的陈榆,嘱咐道,“阿榆,一会儿你和楚伯民说一声,小易被我带去参观车间了。”
一老一少出了研发中心,阔步走向马路对面的生产车间。
徐丰贤一面走,一面对易枭做着政治宣传:“小易,现在我们西程的发展势头很好,又在推行干部年轻化,提拔了一批年轻干部,像小施、小相、小应他们都干得很不错,你大学毕业,能力出众,要把握住这个机遇啊。”
听着徐丰贤的激励,易枭虽然振奋,但不忘谦卑以对:“谢谢徐厂的鼓励,我初出茅庐,对电缆行业一无所知,对西程也是太了解,企业管理的实务也没什么经验,所以不敢有太多的期望,还是脚踏实地,多学多做,慢慢积累经验吧。”
徐丰贤赞赏地点着头:“年轻人有上进心就会有机会,华总用人还是很大胆的。就像应文,跟我做徒弟好几年,我觉得这个后生踏实,肯钻研,是个管生产的好苗子。我徐丰贤响应公司号召,主动让贤给小应做厂长。虽然他犯过一些错误,但华总有气量有格局,允许年轻人犯错,现在车间不是被他管得很好嘛。”
易枭羡慕地感慨道:“应厂真是好福气,有您这样的好师傅。”
徐丰贤哈哈大笑:“小易啊,如果你不嫌弃,我不妨也收了做徒弟吧。我们这些老东西年纪大了,精力没你们年轻人旺盛,理论知识也没有你们扎实,就用我们那一点经验和阅历给扶着你们走一段,这样西程才能发展地更好。”
初入职场就有前辈愿意帮衬,这该是多大的幸事。突如其来的幸运,让他惊喜欲狂:“徐厂,那我可就当真,认您这个师傅啦!”
徐丰贤哈哈大笑:“好好好,这个徒弟我求之不得。”
进入车间,满耳都是机器轰鸣声,徐丰贤便开始扯起嗓子给易枭讲解。
“电缆的作用是导电,所以里面一定都有导体,而导体基本就是用铜和铝。”徐丰贤把易枭引到一台机器旁,“这是拉丝机,把铜杆拉成各种规格的铜丝。”
俩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另一台机器前,徐丰贤授业道:“这台是150挤塑机,用来给电线电缆挤制绝缘塑料,豫章工厂的挤塑机比我们明州工厂的更大更新,他们是200型的。”,接着又指向左前方的一组机器道,“这些是95高速编织机,把细铜丝编织起来,起到屏蔽电场的作用……”
正在努力地消化着填鸭进来的专业知识,突然陈榆一个电话打来说华总找自己,易枭只能匆忙和师父作别,赶了回去。
摸到三楼,站在华总的办公室门外,易枭略为紧张,稳了稳心神,敲门入内。宽阔气派的大班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头发浓密,三七分开,不见斑白,脸庞白皙,目光凌厉,颙颙卬卬,如圭如璋。易枭思忖着眼前这男人也曾是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开口道:“华总,您找我?”
华尚光见推开房门进来的这个年轻人,中等身材,密密匝匝的头发四六分开,乌黑光亮,唇红齿白,目若朗星,落落大方,潇洒自若。他端详了少时,面带莞尔道:“小易,坐吧,来西程几天了?还适应吗?”
“谢谢华总。周二来的,今天是第四天。”易枭缓缓坐下,态度很恭敬,“蛮好的,同事们都很友善,有不懂的我就问,他们都会耐心教我。”
“适应就好,刚才跟着徐丰贤去参观车间了?”华尚光赞赏地点着头,问道。
提及参观工厂,易枭的脸上泛起兴奋之色,答道:“对,徐厂很照顾我,特意为我做向导,带我参观车间,让我学到很多电缆的专业知识。”
“嗯,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怕犯错,趁年轻多尝试,这样才能不断进步!”华尚光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年轻人。
“明白!”一面应承,一面用力地点了点头。
华尚光稍作思虑又开口道:“小易,我和你爸爸是多年的老朋友,你能来西程我很开心,肯定要好好培养你。”顺手拿起那个茶杯,左手掀起杯盖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道“豫章公司办公室主任出缺,但条件要艰苦些,你愿意去锻炼一下吗?”说完凝视着易枭,继续补充道:“回去和你爸爸商量一下?”
易枭一惊,心道哪有直接给应届生安个办公室主任这种要职的呢。随后冷静下来计算完利弊得失,他当机立断道:“趁着年轻就应该出去闯荡闯荡,我愿意去豫章挑战一下,就当是去读个研吧。至于家里,我会说清楚情况的,您放心。”
华尚光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那既然方向定了,接下来我让楚主任给你安排到集团几个重要部门去轮岗学习一段时间,十一以后正式把你派驻到豫章公司去。”左手边抄起一本白皮书和红皮笔记本放在易枭面前道,“这是《一个象征》,你去学习一下,做个笔记,我平时忙,空的时候就看你做的笔记吧!”
易枭接过书,诺诺连声,和华总的第一次会面轻松愉快又收获满满。
回到总裁办,楚伯民正襟危坐,见易枭进来招手道:“小易,咱们聊几句。”
易枭答应了一声,转而坐到了楚伯民桌案前的会客椅上。
楚伯民莞尔道:“华总要派你去豫章锻炼,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呀。”
“是的,趁年轻出去闯一闯,增加自己的阅历,我也觉得挺好。”易枭诚恳地回答道,由于之前听陈榆说过,楚伯民也是从豫章公司刚调回来没多久,便追问了一句,“楚领导,豫章工厂您参与设立建造的,给我点建议呗?。”
楚伯民笑道:“你去豫章是从事办公室相关工作,所以华总要我对你做定向培养。办公室工作繁杂,关联部门也比较多,我的思路是你上午在总裁办,熟悉具体事务,阿榆会继续帮你。下午你去几个重要的职能部门轮岗学习,尤其是物资科和营销中心。我和金英洁招呼过了,今天下午开始你先去物资科学习。”
“好,一切听楚领导安排!”易枭调皮对道。
“洪州虽然是省会,但是生活肯定没有明州便利,这个你要有思想准备。有句话叫‘豫章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连锅都是辣的,我在豫章这两年啊,真的是辣怕了。小易你能吃辣吗?”
易枭乐呵呵地回答:“还行,我爸以前在武汉工作过,所以能吃几个辣椒。”
“那就好。言归正传,豫章工厂刚投产,厂房也才建了一期,方兴未艾,年轻人去打拼是比较容易出成绩的。”楚伯民打量了一番易枭,接着道,“但毕竟山高皇帝远,人际关系比集团要复杂得多,你涉世未深,处理起来有难度。”
易枭自知年轻气盛,难免得罪人,诚恳问道:“楚领导,给我些建议吧!”
楚伯民点拨道:“派出机构呢,总会因为个人利益而产生的政治斗争,有斗争就有小团体。君子行中道,不要想着找靠山,认真做事,脚踏实地就好。”
易枭恍然大悟,忙俯首道:“嗯,做职业经理人,对公司、对老板负责。”
“……”,见年轻人答得急切,楚伯民的思绪被打乱了,把剩下的半句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应付了一句,“明白就好。”
眼看年轻人归了座,楚伯民心里暗自感慨:后生可畏,或许是块好材料,可何尝明白情势使然,难得糊涂,当退让时且退让呢?他又心生无奈:说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呢,建议给太多反倒让他畏首畏尾,路还是得靠自己走吧。
下班后,一家人围桌吃饭,易枭便把外派到豫章的事情给大家通报了一下。
母亲听了,忐忑不安,道:“这才上班几天呀,就要被派到豫章去了。”
姐姐易妙婷更是极力反对:“大学四年才毕业回来,又要去外地工作,你这儿子爸妈是白生了。再说豫章那边落后,你背井离乡,家里能放心吗?”
姐夫沈储威在桌下扯了扯妙婷的衣角,替易枭开脱道:“易枭毕竟还年轻,想出去闯闯挺好的,要尊重他自己的意愿。”
易枭打混辩解道:“本来不也打算去武汉读研的,没考上而已。再说洪州好歹也是省会,能差到哪儿去呢?有机会去锻炼一下,就当去读研,不也一样嘛。”
父亲终于开了口:“出去锻炼一下也挺好,好男儿志在四方。老爸十九岁就挑着扁担一个出门去了武昌,你现在大学毕业去洪州,也是一种传承。这几年,发达地区的许多主政官员被调任豫章和洪州,中西部崛起,是历史机遇,你应该去闯一闯。”
随着易父一锤定音,家里再也没有反对的意见,晚饭终于融洽地吃完了。
西程集团施行的是单双休制度,据陈榆说,她入职的时候还是单休,后来在徐副总的建议下才改了单双休制。恰逢双休,易枭便计划约思思出来,一来为接受外派向她赔个不是,二来珍惜这外派前的逍遥时光。
易枭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思思的电话,把公司外派的事情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思思。思思表示理解并平静地表示接受,只是无奈地说了句,如果要他在感情和事业间选择,那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事业。
气氛尴尬直下,数日未见的俩人草草聊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易枭只得掏出《一个象征》,开始虔诚地拜读起来,一路摘抄划标,笔记本里誊抄的内容不过是大小标题,字体刻意被放大了一倍,应付了事罢了。
周六上午,小情侣虽然如约吃饭聚首,又在天一和鼓楼一带轧了马路,但还是因为易枭外派豫章的阴霾而拌了嘴,最后甚至又闹起了分手,不欢而散。他俩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已经稀松平常,易枭自然不会拿这些事往心里去,回到家早已满心期待着周一开始的轮岗学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