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完丙戌狗年的春节假期,易枭万般不舍地离开家,回到了洪州。初八开工,豫章西程一派喜庆祥和。生技部外靠会议室的墙壁上挂了一个佛龛,佛龛里坐了一尊财神爷。下边是一张供桌,点了香烛,摆了各式水果作为供品。大雷按照例买了卷万鞭,在办公室门口的道路上炸了个噼里啪啦,鼓乐喧天。
十点多的时候,舒佳雯见佛香将烬,便吹熄了蜡烛,送走了财神,喊大家出来吃供果。众人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抢着食,都希望能沾一些喜气和财气。
十点半,召开了新年度的第一次经营会议,何江慧喜上眉梢,作了新年寄语,夏建广宣布了一系列的人员调整决定,其中包括贾功威升任总经理助理,老洪调到了生产部担任调度,而大雷则从办公室调到了市场部担任物流主管。会后,几乎所有人都是喜滋滋的,只有周严工一脸晦气地跑到市场部,抱怨起来。
“唉,小易啊,你说这干得叫个什么事儿!”
“咋啦?胖子,”易枭故作不知,问道,“兄弟有啥事得罪你的,你尽管说。”
“一块狗皮膏药,你不要,甩就甩了呗,怎么甩我这来呢?太不厚道了。”
“兄弟,我可没这能耐。估计是老夏不好薄电气厂的面子,才这样安排的。”
“最近这大拉不稳定,已经搞得我脑壳疼了,还来这一出,唉……”
“行啦,胖子,既来之则安之嘛。周末老弟请你吃饭,弥补一下。”
周严共垂头丧气出去,易枭不禁感慨道:“人哪,就怕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易枭决绝而平静地结束了那段纯粹基于肉欲的关系。全身心扑到工作上,竭力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不久后,他买了台电视,用以排挤重新滋生的空虚。渐渐地,他养成了观看财经节目的习惯,尤其是早晨出门前花二十分钟收看央视财经频道的《第一时间》,高效地获取最新资讯。
自从提议更换海铜,双方的关系开始恶化。玉园的广业只钟情于明州西程,对豫章西程完全没有兴趣,只是碍于情面,才不得已地供货。易枭也曾提议与江苏玉煌集团建立联系,但奈何陶都本地企业的订单都已让对方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有理会西程的邀约。铜杆供应陷入尴尬局面,愁肠百结的金英洁把八皖一个不知名的铜材厂纳入了合格供方名单,并着急忙慌地在股份公司完成了试料。
刚过元宵节,便是新的一周,豫章西程终于要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笼罩已久的阴霾即将消散。十点多的时候,这辆易枭期盼已久的半挂货车,载着四十吨无氧铜杆缓缓驶入了豫章西程的厂区。然而在半挂车的后面,出人意料地跟进来了一辆黑色的别克君威,是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一个手提着黑色皮质公文包的年轻男人摸进了豫章西程的办公区,一番打听后冲着夏建广的房间去了。不久后,易枭便被老夏请去了会议室。
夏建广见易枭进来,忙招呼他过去,帮他引荐方才的男人。男人头发略带些自然卷,长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戴一副圆框金边的近视眼镜,披一件深色的厚西装外套,里面露出一件风纪扣微开的淡粉色衬衫,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官经理,这位是我们市场部小易,采购的具体事宜都由他来负责。”老夏又转身对易枭道,“小易,这位是八皖郎溪铜厂的官经理。”
男人递过名片,操着浓重的苏南口音招呼道;“易经理,你好!”
易枭忙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与其交换:“官经理,你好!”
三人落座,易枭摊开笔记本,把名片搁在上面,还是照例负责聆听。官中民自信地介绍着自己企业的情况、优势和典型客户,夏建广则不失时机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这次交流是对方附加的礼节性拜访,对于西程则是计划外的接待。
由于集采需要,金英洁已经和对方谈妥了所有的技术细节和商务条款,相同质量要求的前提下,还包括了比海铜更低的加工费以及一批押一批的结算周期。作为配角,商务会谈是极度无趣的。渐渐地,易枭走了神,打量起对方的名片来。这是一张极普通的名片,它的主人叫官中民,是郎溪玉泽铜材厂的销售经理,然而左上角的商标却引起了易枭的注意,于是他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插了嘴。
“官经理,我问一句,你们的商标怎么和玉煌集团用得是同一个?”
官中民笑了笑,不失优雅地答道:“哦,是这样,我们朱恩西朱总是玉煌集团白老爷子的女婿。白老爷子把产业都交给了儿子白功材,朱总想开辟一番自己的事业。我们一帮兄弟都信得过朱总的才干,所以就跟着他到了八皖打天下。”
听罢这一问一答,夏建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过脸冲易枭会意地笑了笑。这时仓管员蔡大誉敲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玉泽的送货单。
易枭忙问道:“蔡师傅,玉泽的铜杆过完磅了吗?磅差多少?”
蔡大誉不置可否,把单据塞到易枭手里,敷衍道:“磅差,还是有一些的。”
易枭接过这叠单子,翻看起来。蔡大誉像以往一样,把每一跺铜杆的实际过磅重量标在对方送货单的后面,易枭把三张送货单的磅差大概加总估算了一下,约莫少了15公斤左右。继续往下翻看,最下面一张是质量部的铜杆质量抽检单,右下角赫然盖着“合格”的印戳,落了经理胡无中的签名。易枭把几张单子悉数转交给了一旁的夏建广,蔡大誉则打过招呼退了出去。
夏建广也翻看估算了一遍,只是把上面三张送货单递给了对面的男人,故作姿态道:“官经理,这磅差也不算少啊!每次送货差十几二十公斤也不少钱呢。”
官中民接过单子,快速翻了一遍,笑道:“夏总,我看了下,每一捆的磅差都是在国标允许的公差范围内的。当然,这点公差我们玉泽还是让得起的,既然打算和西程集团做长久生意,这些磅差就作为见面礼送给豫章西程好了。”
被官中民这么一将军,夏建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搪塞道:“既然是国标允许的磅差,那就没必要让了,关键还是两家要长期、愉快地合作。”
“那是当然,以后您这边有什么问题尽管联系我。虽然郎溪和洪州有些距离,但只要您一个电话,小官一定尽快赶到,作为供应商,服务必须要做好。”
这句话听得夏建广心里暖洋洋的,一面点头称赞,一面热情招呼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一会我让小曹给你订个房间,晚上我和小易请你吃个饭。”
“感谢夏总,”男人一面道谢一面推辞,“明天上午约了上海利中电缆的黄总,如果仓库那边没什么问题我就准备辞行,往上海赶了。下次我请二位吃饭!”
夏、易二人把官中民送上了君威,众人隔着车门一一道别。望着官中民离去的背影,夏建广感慨道:“人才啊!我们的业务员还是差了些。”
吃过晚饭,回到住处,易枭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的号码让他有些意外。
“如故?明天情人节,你怎么突然想起我这个老情人啦?”
“枭儿,我被公司裁员了,领了笔赔偿金,想出来转转,你管吃管住吗?”
“必须的呀!你周五出发,杭州过来第二天一早就能到,我去车站接你。”
“好!那我买好火车票,给你打电话。”
唐如故是易枭的第二任女朋友,尽管他俩的关系只维持了一周,但却是帮助他从初恋的失恋阴影中走出来的关键人物。那个寒冷的冬天,她陪着男孩在湖滨漫步,在苏堤边拥抱,在尚未完工的南山路小木屋里热吻,给了男孩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而后,她却告诉男孩,自己不想做别人的替身,鼓励男孩振奋起来,去追求自己倾心的女孩,追寻自己热衷的事业,享受自己渴望的生活。
周六,易枭起了个早,打了的士赶往火车站。参照列车时刻表,2187次列车的到站时间是早晨6点多钟,可作为资深绿皮火车,按照惯例晚点半个小时以上是稀松平常的。易枭在出站口苦守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唐如故那熟悉的身影,只是那身影少了几分清纯,多了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知性和成熟。
易枭挥着手喊道:“如故,这儿呢!”
女孩款款走到易枭面前,微笑着调侃道:“呀!没以前帅了,但成熟了很多。”
“坐了一夜硬座,累坏了吧。一会先去我那补个觉吧,女人熬夜老得快呀!”
女孩举拳锤了男孩的肩膀,道:“下周一有个面试,我买了明晚的返程票。”
“一会我们先去吃个早饭,带你感受一下洪州的特色——拌粉和瓦罐煨汤。吃完早饭,你到我那儿补个觉,我去公司摸一圈,大概中午的样子可以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下午我再带你去滕王阁逛一逛。这样安排可行?”
“可以啊!人都到洪州了,就都由着你安排呗。”
易枭从公司抽身回来,女孩出门前一番梳妆,在附近的小餐馆炒了几个小菜,抵达滕王阁时已接近下午三点了。好在滕王阁景区并不大,只有滕王阁及其附属园林两部分组成,游客也不多,所以俩人的游玩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来洪州已有半年,可滕王阁易枭也是第一次来,唯一的印象来自读书时背过的《滕王阁序》。尽管王勃妙笔生花,斐然成章,但他通篇记得的词句已然寥寥无几。俩人拾阶而上,进入阁内,别有洞天。沿着回形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景观。蜡像、浮雕、壁画、编钟、唐三彩……各类文物景致目不暇接,可惜俩人的美学素养不高,纯属凑热闹。所幸偶遇几个晚来的旅游团,俩人便不失时机地来回穿插,混在里面,卡着油听别人家导游的精辟讲解。
阁内有一圆顶甚是扎眼,下面是瓷木相间的横梁,斗拱结构极是精巧。往上是一个红绿蓝三色手绘的镂空白瓷顶台,再往里便是金色龙骨向内螺旋的红木圆顶。圆顶的正中间挂了一个仿古的灯笼形状的顶灯,暖洋洋的灯光从红色的灯笼壁透出来,恰似万年不灭的烛光一般,温馨中带着几分古色古香的厚重味道。正对的那几道横梁上,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篆体匾额,上书“九重天”。
上到顶层,来到阁外的观景长廊上,便可以把整个红砖与摩登并立的洪州老城尽收眼底,左手边是展现洪州人民英雄气概的八一大桥,右侧一条细长的抚河从滕王阁脚下汇入赣江。俩人一前一后,顺着长廊边走边逛,来到滕王阁的背面,确信这里应当就是少年天才写下不朽诗篇的独到视角所在。置身于此,便有一种凌霄飞阁的超阔感,阁下是烟波浩渺的赣江,向左远眺是若隐若现的洪州大桥和洪州人引以为傲的“亚洲第一摩天轮”,对岸是刚修成不久的秋水广场,秋水广场的后面是一座飞速崛起的新城。血色的残阳渐渐落入红谷滩的怀抱,染红了西边的晚霞和对岸的半个江面,颇有“半江瑟瑟半江红”的韵味。此时的滕王阁就像是一座雄伟的界碑,目睹了大江南北的斗转星移,凝视着大江东西的兴衰变迁。
“看!白鹭,”唐如故兴奋地指着江面上一只孤飞的白鹭,沉思了片刻,把压箱底的《滕王阁序》中的名句吟了出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姑娘,好文采!果然是腹有诗书,口吐莲花,能背全篇不?”易枭打趣道。
“去你的,”唐如故举起粉拳在男孩肩头锤了一下,反问到,“你会吗?”
“我只记得‘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了,”易枭略觉惆怅,便又补了一句,“还有‘君子见机,达人知命’,剩下的都已经还给老师了。”
俩人又在园林里逛了一会,见北面的石桌缺了一块,易枭便玩笑说是唐如故啃掉的,女孩当即摆了啃咬桌面的姿势让男孩拍照留念,便打闹着出去了。随后,他又带着女孩在丁公路上品味了地道的赣菜,俩人这才一起回到了住处。
女孩忐忑地问道:“晚上你准备让我睡哪?不会真让我和你睡一张床吧?”
“我俩……”易枭支支吾吾道,“难道还要去外面酒店开房吗?”
“也罢,反正我正好生理期,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女孩无奈地嘟囔着。
玩了一天,俩人都有些疲倦,很快便相安无事地进入了各自的梦乡。第二天,易枭醒来时天已大亮,他端详着怀里的温香暖玉,似乎从未在这样一个视角观察过这个女孩。过了良久,他忍不住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女孩被吻醒了,迷迷糊糊中她伸手搂住男孩的脖子,并向他索吻。易枭热烈地回应着女孩绵柔的红唇,伸手在她身上抚摸,房间里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车站送别,易枭拉住了女孩的手,问她能不能留下,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她断然拒绝了,并且语重心长地告诉男人,他俩是因为时空错乱而相交的平行线,但时空不可能永远错乱下去,易枭有自己的事业,她也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还是回到彼此正常的轨道上,相安无事地继续各自原来的生活。
唐如故就像颗流星,再一次划破寂静的夜空,给下刹那的绚烂,又继续飞向天际,消失在夜的深邃里,似一个过客,仿佛什么也没留下,从未出现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