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一月,这段时间赶上年底关账,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易枭依旧打理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工作自然开展得有条不紊,而市场部却已处于局部的混乱之中。老洪和张总自交恶以来,互为陌路,只能通过小武在中间传递信息。
大家看似都适应了这样无奈的局面,但脆弱的平衡仅仅维持了一个月,就被打破了。一月第二个周二的上午,易枭正在扒在案头忙碌,曹琳将一份文件摆在他面前,让他签字。翻开一看,他才知自己已被任命为豫章西程的市场部副经理。
见易枭一脸错愕,曹琳催促道:“快签!签完去会议室,夏总在等你。”
易枭签了字,快步来到会议室。夏建广独自坐在会议桌那头,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眼镜眯成了一条缝,脸几乎是贴在纸上,专注地瞅着一沓资料。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丢下资料,招了招手,道:“小易,过来坐。文件拿到了吧?”
易枭走上前去,在会议桌的右侧挨着夏建广坐下,道:“就是有些突然。”
“采购你接得很顺畅,大家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夏建广话锋一转,“但我们市场部的主要职能还是支持市场运营,计划、结算、物流等等。徐工走后,市场部陷入了混乱,集团那边抱怨不断。华总说,豫章是整个西程唯一的中压交联电缆生产线,必须确保供货的有序通畅,所以你要尽快把市场部全面管起来。”
“是要接手市场部的所有相关工作吗?”易枭有些忐忑地问道。
“先接计划和结算吧。物流的问题很多,我会让张总再替你顶一段时间。他提出要把老洪调回电气厂去,我还在考虑,尽量给你配个靠谱的帮手。小易啊,部门经理和主管的角色层次是完全不同的,主管只要做好自己的一摊事就可以,经理则需要协调管理好整个部门。华总说要重点培养你,大家都看好你,加油啊!”
“明白!那我边学边做,尽我所能把工作做好。”
夏建广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下午海铜的陈经理过来,晚上你帮我接待一下,我把小陆派给你,你陪他吃个饭。住宿嘛,我让曹琳订了青山湖宾馆。”
“好的。他不是供应商嘛,住宿也要我们安排吗?”
“铜厂嘛,又是国企。我们先预留着,如果他自己订了房间,那我们就退了。”
“好,明白。”
易枭回到市场部,见呼文正扒着小武的肩膀,搭在他的背上,举止甚是亲密。
“小武呐,抚州的单子给我帮帮忙,电力公司那边着急要,你帮我插个单呗!”
“插单这事我说了不算啊,关键还得看周经理同不同意。”
“兄弟,你帮我和周经理打个招呼。”说罢,呼文夹了支烟在小武的右耳上。
“行吧,我帮你说说。”用右手把耳朵上夹的烟又固定了一下。
见呼文满意地离开了。小韩又数落上了:“小武,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些业务员,插单的时候兄弟长兄弟短,订单延误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这不人家求我帮忙嘛?能帮就帮一下呗,”小武辩解道,“再说我不答应,他们去找周经理,周胖子那边要同意了,那我不是更得罪人嘛。”
小韩叹了口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易枭接腔道:“小韩说得对。小武,你就是耳朵根子软。人呐,越怕得罪人,就越容易得罪人。以后你只管开生产单给周胖子,再有人找你插单,你就让他来找我。谁要是直接去找周胖子,让我知道了,那他的所有订单都给我往后押。”
小武虽有些不悦,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小韩则在一旁乐呵呵地用右手指尖轻快地拍打着左手手掌,用起哄的方式来表示赞同。易枭站起身往生技部望了望,看见周严共正扒在桌子上忙活,便提起了电话听筒。
“胖胖,有空不?来我这坐会呗。”
周严共搁下电话,一屁股坐在易枭身边,那个徐知青走后仍未撤掉的加座上。
“小易,啥事?你小子是不是升官了要请哥哥吃饭呐?”
“咱兄弟俩,非得升官了才能一起吃饭吗?今晚就有个饭局,一起去呗。”
“今晚估计不行,生产上走不开。啥饭局,都谁啊?”
“海铜的陈功,还有小陆。”
“那我不去,这饭不好吃。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厂里食堂吃咸菜吧。”
“我也不想去。唉,夏总推给我,可惜我等级低,只能兜着,没人可推。”易枭顿了顿,转而又道,“胖胖,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行不?”
“有啥可商量的。老弟你只管吩咐,哥哥照办就是了。回头单请我可行?”
“销售员找小武下单,不总有人想插单吗?小武呢,没什么原则,有求必应。生产方面要是被集团领导加个塞,或者物流环节出点问题,他们回头就指着小武鼻子骂娘。我觉着工作这么干,吃力不讨好,不行。”易枭边说边瞥了眼武坎波。
“小武,你就是太老实。跟你说多少次了,要留个心眼,他们都是白眼狼。”
“以后小武只管正常派单给你,交期确实紧张,需要插单的,让他们来找我。你这边呢,排生产进度的时候适当帮我放点余量。”见周胖子没能完全理解,易枭又补充到,“如果生产提前交付了,对业务员来说不也是惊喜嘛!”
“行啊!只要你把小武这个漏洞堵上了,我这边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易枭在周严共的腿上拍了拍,道:“好,周末给你加菜。酸辣土豆丝配可乐。”
“那哪行啊,还得给我加个清炒苦瓜和番茄炒蛋。”周胖子打趣道。
临近下班时,易枭再次被叫到了会议室。陈功已与老夏相对而坐,双方正就近期铜价的波动深入交换着意见。易枭挨着夏建广坐下,作为具体的业务经办人,他自然需要加入这个话题的,但由于经验匮乏,所以参与方式以听为主。
例行拜访,夏建广很不受用,天色稍晚便开始委婉地下起了逐客令。
“陈经理,快到饭点了。你来原本应该我陪你的,但今天不凑巧,晚上有个生产会议。我们小易刚刚升任市场部副经理,今天他替我陪你。”夏建广笑着转向易枭道,“小易经理,今天你帮我多敬陈经理几杯酒,以后能多支持你的工作。”
陈功面露愠色:“夏总,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难得来,吃个饭都不陪我吗?”
夏建广边往外退边搪塞道:“陈经理,我晚上是真走不开。这批电缆华总亲自过问进度,实在没办法。再说我又不喝酒,去了也是看你喝,你喝尽兴就好!”
易枭适时插到夏、陈二人之间,道:“陈经理,今晚老弟陪您喝也是一样的。”
见夏建广趁机溜走,自己又被挡住去路,陈功只得没好气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陈经理,您稍等,我安排一下车子。”易枭稳住陈功,便去了找陆祥新。
陆祥新正埋着头整理着一对票据,易枭忙凑上去道:“小陆,干啥呢?”
“把发票贴一下,再不报都没钱了,”陆祥新抬头,问道,“要走了,是不?”
“嗯,准备走了。晚上到哪吃?你有什么推荐不?”
“晚上安排他住哪?你有什么想法吗?”陆祥新反问道。
“青山湖宾馆,”易枭压低了声音,“找个好打发时间的地儿,跟他聊不来。”
“那就去这儿!”陆祥新从发票堆里抽出一张饭店的优惠券,一脸兴奋道,“前几天夏总去送的,就在青山湖宾馆对面。看看演出,一下就把时间打发了。”
易枭接过来,见上面大号字体标着“满两百减二十”,便乐呵呵地递了回去,赞道:“绝煞!吃完饭把他往对面一撂,就完事了。还能替公司省点油费,挺好!”
陆祥新把优惠券放到了钱包里,又把一堆发票拢到一起塞回了抽屉里。“算了,明天再弄,”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跑,回头喊道,“我把车开到门口等你们。”
小陆驾车载着易、陈来到了位于福州路的王子音乐厨房,由于地处闹市,一进入餐厅便能感受到洪州“千事万事,吃是大事”的饮食文化。大厅中央有一个硕大的T台,在左侧寻了一张挨着T台个的四人长桌,易、陆二人对着陈功坐下。
易枭接过菜单,准备开始点菜。出于礼貌,他征询了陈功的意见。
“陈经理,您有什么忌口的吗?或者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菜吗?”
“我没什么忌口的,你随便点吧。一顿工作餐,吃完了,都好早点回去休息!”
见对方态度冷淡,易枭只好当仁不让,扯着服务员点菜。洪州菜分量比较厚道,口感偏辣偏咸,基本一人一菜加个汤也就够吃了。经过一番盘算,易枭点了份剁椒鱼头、黑椒牛柳、藜蒿炒腊肉和油淋菜心,另外又加了一钵玉米排骨汤。
“陈经理,您看想喝点啥?四特?还是洪州八度?”易枭询问道。
“随便吧,反正你们夏总没来,喝着没什么味道。”陈功有些不耐烦道。
“他压根不喝酒,就算来了也是陪您喝王老吉,还不如弟弟陪您呐。”
“夏总来,才是对我,对我们海铜的尊重,真没你们民营企业这样做事的。”
易枭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道:“就这些菜吧,先来半打洪州八度。”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陈功始终难以释怀夏建广对他的冷落,尽管易、陆二人左斟右敬,依然没能排解他的愁绪。随后,陈功索性板着脸自斟自饮起来,易陆二人只能通过观看助兴节目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扫了兴的酒局散得快,胡乱填了肚子的陈功自觉无趣,便开了口。
“早点散了吧,大家都能早点回去。小易,晚上你们安排我住哪?”
“也好,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晚上公司给您订了青山湖宾馆,就在这对面。”
“还以为你们会安排五湖,至少也是七星商务,就这标准?不行,你们送我到二七路那边吧,我住我们海铜洪州办事处去吧!”陈功怏怏不悦道。
易枭见状,安抚道:“那要不我跟夏总汇报一声,给您换一家吧。”
夏建广接到易枭的电话,充分了解汇报的情况,无奈地同意了陈功的诉求,立即嘱咐曹琳退订,安排了相隔不远的七星商务宾馆。晚餐后并未安排其他节目,陆、易二人简单粗暴地驱车把陈功丢到了宾馆门口,仅在车边与其道了别。
小陆有些微醺,一面驾车一面慰问着陈功家人。易枭只得宽慰他道,人家是大型国有上市企业,做的又是卖方生意,摆个谱也很正常。
但人呐,往往都是劝了别人堵了自己。易枭倍感烦闷,在江大南路下了车,决定去那里的一家美发店洗一个泰式,做个头部按摩。得益于洪州低廉的物价,泰式洗头这种在明州相当昂贵的服务,已经成为他主要的放松方式。
易枭享受完一个小时的服务,依然觉得憋屈,按耐不住,拨了金英洁的电话。
“小易啊,怎么想到阿姨啦?这会打电话给我肯定有事吧?”
“嘿嘿,英洁阿姨,真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打扰您休息,”客套了一句,易枭直接奔了主题,“刚和海铜的陈功吃完饭,实在郁闷,就给您打个电话。”
“和陈功吃个饭能把小易吃郁闷了,这也怪了,跟阿姨说说。”
“晚上夏总没陪他,全程黑脸,客户给供应商安排了住宿还要被嫌弃。您说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有这样做生意的吗?”易枭顿了顿,开口道,“英洁阿姨,咱们能不能把海铜换了,或者增加个铜杆的供应商,晾晾他,让他反省反省。”
“那是有点过分,小易,阿姨有数了。阿姨明天就去落实这个事情。”
“好,谢谢英洁阿姨。那您早点休息,阿姨再见!”
胸中块垒尽吐,易枭的脚步轻盈了起来,此时恰巧路过一家音像店。
“自你走后心憔悴,白色油桐风中纷飞,落花似人有情。
这个季节,河畔的风放肆拼命的吹,无端拨弄离人的眼泪。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伤感一夜一夜……”
被歌声触动的易枭,寻声折了回去,拐进店里,照着柜台后的男人问道:“老板!这是《寂寞沙洲冷》吗?怎么是女声?嗓音挺轻柔,听着挺舒服的。”
“哦,这是人声发烧,这张是孙露《寂寞情人》。”男人笑着答道。
“发烧音乐?是不是电影《无间道》里那种?”
“对!对!对!我就是看了《无间道》,然后自己组装了这一套音响,怎么样?是不是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店老板自鸣得意地夸赞着自己的宝贝。
“真不错,听起来特通透!老板,你这套宝贝花了多少钱?”
“音箱加胆机,哦,还有CD播放机,总共三万多。”男人边思考边回答道。
“大几万的暂时买不起,但这张碟我收了,回头再花个几百块攒一套简易装备。到晚上,关了灯,倒杯红酒,坐在床沿上舒缓舒缓心情,也是挺不错的。”
“那肯定,这张碟里像《分手》、《冰吻》、《情书》啥的都挺不错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把一张崭新的碟片交到了易枭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