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Dennis就这样走了，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Robert，这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果冻”，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展现出的却不是稚嫩，而是一种基于某种理论模型和不谙本地实情的、近乎僵硬的强势。他带来的不是温和的过渡，而是一场风暴。
他一上任就开始大刀阔斧地狂砍客户的贷款额度。Dennis虽然不作为，但他不会随意乱砍客户的贷款额度。只要客户的行业前景乐观、过往信用记录良好和经营得当，他一律不动老客户。可是Robert手里似乎只有一把冰冷的尺子，无论客户经理如何解释，一律狂砍额度。
这还不算完。更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想尽办法退出与现有客户的借贷关系。而这些客户并非不良客户，有些甚至是合作了多年的知名企业。Robert这样做，让我们这些客户经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办公室里，哀鸿遍野。
有一天，Coco气冲冲地从Robert的办公室出来，把文件夹重重地摔在工位上：“没法干了！我那个化工企业的客户，只是短期流动资金紧张，想申请一下Rollover（借新还旧），Robert直接说行业在环保负面清单里，不给批！人家厂子里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呢！这哪是银行家，这是刽子手！”
只见Lucy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讽刺地说了一句：“我看他不应该叫Robert Miller，应该叫Robber Killer。”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两位老姐也坐不住了。由于手头上的客户多且大，两人才是重灾区。两人除了工作量大，被骂的次数也多，每次去拜访客户，都是一脸灰地回来。最近，两人甚至不敢接客户的电话。没想到竟然被客户投诉，说服务态度差。现在两位老姐被弄得里外都不是人。照道理，Dennis被大老板成功处理以后，两位老姐在工作上即使不能平步青云，也应该能称心如意。毕竟两人是大老板直接招进来的。虽然不能确定两位老姐与大老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但此刻两人就像是两颗被遗弃的棋子。
我看着她们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刚跳槽到这里才短短半年时间，眼看再这样下去，整个分行的贷款都快清零了，还有什么烂账可言。“一个没有贷款的银行！”我在心里难过地感叹道。我突然想起了猪肉佬。难道Robert下一步会像猪肉佬那样天天逼着我们出去拉存款吗？
然而我的猜想是错误的，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像打满了鸡血般专注于收贷工作之中。他似乎非常享受摧毁一切的快感。很快，我们就听说总部在新加坡设立了一家保理公司，正疯狂地寻找有欧洲出口业务的客户。Robert为了这件事情还特意给保理公司那边写了一封邮件。他告诉那边，我们分行的每一位客户经理均已准备好为保理公司的业务人员提供全方位的服务，包括但不仅限于为保理公司的业务人员订机票、酒店、安排车辆和行程以及陪同拜访客户等。那边简单地给Robert回了一句“干得漂亮”，他就把回邮转发给我们，并吩咐我们务必全力配合保理公司的一切工作。
这样一来，分行一下子就降级了。难怪Lucy说Robert也许是魔鬼，到了晚上就变身，撕去“果冻”的假身，露出吸血鬼的牙齿，喝着红色的鸡血；又或者是学会了“打小人”，将分行的全称写在一张纸上，并写上“贷款”两个字，每天睡觉前拿着自己的拖鞋瞄准这张纸拼命打。本来就没有存款的银行，现在连贷款都没有了。分行好像一夜之间变回了只能提供咨询服务的办事处。
像这种替人订机票、酒店的杂活，我完全可以交给我的秘书去办理。毕竟Dennis走了以后还留下了一个秘书，而且他的秘书是我出钱雇用的，因此我现在总共有两个秘书。而Robert似乎对我自己出钱雇用秘书一事毫不介意，于是我就安排一个秘书替我盯着邮件，另一个秘书帮我替人订机票、酒店等。然而，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继续耗下去最终也只能变成一个资深的机票订票员或者是一名酒店订房高级经理。
不过，在Robert提出我行要提供全方位的服务的同时，他在客户经理名片上的头衔做了革命性的调整。当大家拿到新名片的那一刻，都被各自的新头衔吓了一跳。大家从一名区区的客户经理摇身一变，成为了副总裁。两位老姐头衔的前面还多出两个彰显级别的字。我们一律叫副总裁，而她们两叫高级副总裁。这种变化在短时间内确实给大家提供了一定的心理安慰。刚开始，大家会经常拿起自己的名片坐在工位上满足而自豪地欣赏好久；两位老姐欣赏完自己的名片，甚至还要从包包里找来一面小小的镜子继续端详自己的样子好一会儿。然而，大家干的活跟以前并没有不同。时间一长，大家反而觉得这种高级的头衔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
Robert在名片上下的功夫虽然没能在自家稳住人心，但却在外资银行的圈子里引起了一阵骚乱。其它外资银行得知消息后，背地里纷纷说我行坏话。他们说我们这样做是恶意竞争，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然而，说归说，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些家伙生怕自家的客户经理在开拓业务的时候吃亏，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也仿效了我们，给自家客户经理的头衔统统升了级。这些外资银行由于规模大，客户经理多，它们在仿效我行的同时还完成了超越。根据我从市场上打听到和见到的，这些外资银行的客户经理除了有叫副总裁和高级副总裁的，还有叫第一副总裁和第一高级副总裁的。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有叫什么第二副总裁、第三副总裁，或者是第二高级副总裁、第三高级副总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