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并没有伤及骨头,只要敷七天药并少走路,很快就能康复。为了照顾林祖儿,程园园暂时也住在她家里。
周一,大家都早早到了办公室,而且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分外精神。大概十点钟,亚太区的大老板终于来了。然而,领着大老板到我们部门的竟然不是Dennis,而是Susan。这让我感到十分疑惑。一般来说,像这种场合,Dennis再怎么忙也应该出现在现场。何况大老板还是他前任上司的死对头,Dennis更应该把服务做好。同行的还有一个较为年轻的老外。两人都很高大。大老板虽然年龄比较大,大概五十岁的样子,但看起来却像石头般结实。而那个年轻的老外却是一身肥肉,脸上还有一股稚嫩的气息,远远看去就像一大块可爱的果冻。
虽然大家都以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大老板,但他似乎不准备与我们交流。只见Susan像遛狗一般,领着两个老外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就出去了。
我发现办公室今天特别安静,因为没有人急促地敲打键盘,更没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办公室在一片沉寂中艰难地度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十一点,Susan跑过来通知大家去大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让人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亚太区大老板,那个石头般结实的男人,站在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躯前倾,像一头审视领地的雄狮。Susan和那个果冻般的年轻老外分坐两侧,Susan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肃穆的平静,而年轻老外则微微低着头,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全场,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希望Dennis能像往常一样,在最后一刻推门而入,带着他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神采。然而,门始终紧闭着。
“各位,”大老板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变动需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脸,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反应。我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公司基于亚太区战略重整的考虑,决定对管理层进行一些调整。”他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非常感谢Dennis过去为分行做出的贡献。他的能力和敬业精神,有目共睹。”
典型的官方辞令,先扬后抑。我心中那点侥幸的星火彻底熄灭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因此,公司经过慎重讨论,决定赋予Dennis更重要的职责。他将调任至东南亚区,负责一个新成立的战略项目组,直接向我汇报。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也是公司对Dennis能力的高度认可。”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其克制、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惊愕的沉默。调任?战略项目组?这些华丽辞藻背后冰冷的真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绝对是一个被边缘化的职位,远离权力核心,所谓的“直接汇报”更像是一种流放的体面说法。Dennis被他前任上司的“死对头”干净利落地清盘了。
我的内心掀起了波澜。Dennis,那个平日里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在会议上侃侃而谈,眼神锐利得能穿透PPT上任何一丝数据的领导者;那个曾经教我打高尔夫球,在球场上仅为打了一个好球开威士忌庆祝的男人······他就这样被“赋予重任”,悄无声息地调走了?我脑海里浮现出他平日里自信甚至有些强势的模样,很难将他和“流放”这个词联系起来。这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在资本和权力的棋局里,再重要的棋子,也可能在瞬间被移出棋盘。
这时,大老板侧身,示意了一下那个年轻的老外。“接下来,我将向大家介绍你们的新任行长,Robert Miller。Robert之前在总部有着出色的业绩表现,他对新兴市场有着深刻的认识和独到的见解。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分行将迎来新的篇章。”
Robert有些笨拙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了句“大家好,我是罗伯特,请多关照”。他高大的身躯因为肥胖而显得不那么挺拔,脸上的稚气在此时此景下,更凸显出一种荒诞感。就是他,取代了Dennis?我们未来就要向这块“果冻”汇报工作?台下众人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更多的是深深的疑虑。Susan因为自己人事部经理的身份,不得不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依旧稀疏,在沉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大老板宣布完决定,便在Susan的陪同下迅速离开,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程序性的任务。Robert被留了下来,试图与几位资深同事交流,但他那结结巴巴的中文和略显稚嫩的谈吐,让对话进行得异常艰难。
随后的两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更加怪异。表面上,工作仍在继续,键盘声重新响起,但那种曾经弥漫在空气中的、由Dennis一手塑造的紧迫感和向心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望、揣测和无所适从的迷茫。
而Dennis,在他正式离开前的这两天里,几乎成了办公室的幽灵。他依旧来上班,但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偶尔,他会出来,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管理者,而是一个身影落寞的男人。
我两次在楼下的吸烟区遇见他。
第一次,他正倚着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道路,眼神空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叫了一声“Dennis”。
他回过神,看到是我,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毫无生气,像冬日惨淡的阳光。“Richard,是你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突然?”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和幻灭。我从Susan那儿知道这家分行是Dennis从筹办一直经营至今的,因此我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因此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感受着这种无声的挫败。
第二次见他,是在他离开的那天下午。他已经在办公室收拾好了个人物品,一个不大的纸箱。他再次来到楼下吸烟,这次,他穿回了便装,显得洒脱了。
“都结束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换个环境也好。”他掐灭烟头,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一个仪式。
“谢谢你!提前给我通过了试用期。”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说道:“Richard,好好干。这个Robert背景不简单,你自己多留心。”
Dennis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