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歌会(六)
洋城,干部周转房。
张心靖穿着棉质睡衣,横坐在沙发上。喝着红酒,看着电视,微醺。
离婚后这几年,越来越不想过年。每次回家,父母都是变着法地催她与前夫复合,为了孩子好,为了她老了有伴,各种各样理由。
亲戚朋友要么对她过分关心,生怕戳着她的痛处,好像离婚是一种残疾,甚至是一种难言之隐;要么也像父母一样劝她复婚,又或者忙着给她介绍再婚对象,似乎一个女人独身在官场上打拼,是一种反常状态,甚至是道德败坏。
张心靖偶尔反思自己失败的婚姻,有没有遗憾呢?还是有的。毕竟当初与前夫走到一起,是高门女郎突破种种障碍,与寒门学子的结合,初衷只是爱情。
也曾想过夫唱妇随,当丈夫拿主意的时候,笑着点头说“知道”,当丈夫疲倦返家的时候,递上拖鞋、倒一杯水。
也曾想过携手变老,在某日夕阳下,某个海滩上,老夫妻互相搀扶,聊聊子女,聊聊隔壁的邻居,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最后,直到某人先离开。
但这些都在琐碎的婚姻和艰难的磨合中渐次幻灭。特别是随着她的仕途不断上行,而他的学术研究渐入瓶颈的时候,问题越来越多。
一开始她努力迁就,照顾丈夫失衡的心理。遭遇到更多冷言冷语,甚至不理不睬后,她也懒怠了。时间长了,感情就没了,离婚成了保持彼此体面的唯一出路。
然而,扪心自问,离婚后不后悔?张心靖也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离婚后,原本被锁住的人生,又重获自由,可以再次自己掌控工作和生活的节奏。
从工作中获取的替代性满足,并不亚于婚姻本身给予的正向回馈。无论是帮助挂钩的贫困县招引回来一个大客商,一次解决数千人就业问题;还是用向上争取的资金为山村孩子建起一所崭新的学校,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这些经历带来的触动,比丈夫宠爱、婆婆夸奖、女儿撒欢,似乎还要强一些。
有空余时间,就爬爬山,打打网球,喝喝早茶,最近还尝试学架子鼓,有空就练练,生活也是有滋有味。
今年,张心靖恰好被安排成为值班领导,按规定不能离开洋城。就在家做了几样拿手小菜,再来一些酒,听着春节歌会的歌,前所未有地自在!
在她看来,不仅仅意味着港湾群岛的回归,更意味着意味着从此以后天夏可以毫无顾忌地融入国际经济贸易体系。这就为把革新开放向深层次推进,创造了外部条件。
奥省和洋城一定会成为这一条约签订的重要受益者!最起码,可以用更大的步子来引进港湾群岛的资本与管理、技术,从而推动地方更好发展。这也意味着,作为洋城的领导班子成员,她可以施展的舞台更大了,未来发展的机遇也更好了。
当电视里播放甘临与池子君合唱的《东方之珠》,张心靖赤着脚跳下来,踩着冰冷的地板,就着歌声,搂住并不存在的舞伴,旋转、旋转、旋转……
一曲舞毕,整颗心都是热的。
这次推荐甘临去参加全国职工歌咏比赛简直是歪打正着。她统计了一下甘临在春节歌会上的作品,已经达到八首之多!
如果说这次春节歌会,是各个地方、各条战线以各自的方式讴歌祖国、讴歌家乡、讴歌人民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来自洋城的创作者,在其中担当了中流砥柱!这无疑是对张心靖主抓的洋城文艺工作的一次集中展示!
《东方之珠》之后,晋西、湘西、芒省等三支队伍相继演出完毕,奥省队压轴登场。
看着丰神如玉的男子,张心靖枯寂的心一阵悦动,对着携奥省队再次登台的甘临举起杯:“饮胜!我的小男孩!”
奥省队带来的歌叫《我和我的祖国》。
接受主持人例行采访后,甘临穿着西式礼服,正坐在钢琴前。柔和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圣光。他的手指精灵般在琴键上飞舞,柔美的琴声从中飘逸出来……
一段前奏,听得张心靖整个人都放空了,眼中只有那个男人,渐渐不能思考,耳朵里、脑海里只剩下纯粹干净的琴声。
镜头切换,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悠然领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张心靖娇躯微微颤抖,这首歌的美超乎她的一切预设,引起了澎湃的共情。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从懵懂顽童到一长成人,她所经历的一切,哪一点不是与祖国的历史变迁息息相关。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永远记得从农村返城的那一天,乘着牛车远望,旭日缓缓升起,山川大地如画如诗。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虽然和大多数人一样,经历了时代的波折,但对这片山河的依恋、热爱和感恩,从未改变,并且更加浓烈。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浪是那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每当大海在微笑,我就是笑的旋会涡。我分担着海的忧愁,分享海的欢乐。我最亲爱的祖国,你是大海永不干涸,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奋斗这么多年,说是中高级干部,实际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从历史的维度,自己的一切生存痕迹,都将淹没无闻。但自己做的事情,终将点点滴滴汇入这汪洋大海……
张心靖从《我和我的祖国》里再次坚定为国家工作的决心,与此同时,国内外关注春节歌会的词曲家、乐评人则在创作理念上,受到了一次革命性的冲击。
“祖国”是文艺创作永恒的主题。多少年来,古今中外,讴歌祖国的歌,普遍都秉持一种极为宏大的叙事方式。基本上都是讴歌国家多么美、多么强,差别无非是有的进行曲风格强一点、有的拉得更宽一点,通常看不到个人对祖国的意义何在。
但这一首歌,却从小小的“我”出发,把祖国和个人比作“海和浪花一朵”,把对祖国的热爱具体到生养自己的母亲、家乡的山川草木……旋律优美动人,歌词娓娓道来,没有一点政治的教条,没有一丝强硬的灌输,有阅历的人听了很难不热泪盈眶。
……
赛程结束,当即举行颁奖典礼暨领导慰问演职人员。
不出意外,甘临展现了统治级的力量。指导的奥省队、蜀省队分获表演奖一、三名,创作的《我和我的祖国》《走向复兴》《彩云之南》包揽创作奖前三名。
最受瞩目的还是池子君,导演组将她安排在所有演职人员的C位。这一分钟的聊天内容也迅即登上了海内外媒体的头版头条。
各种政要、专家解读,都认为这是夏国政府借此机会对港湾民众、乃至对全世界的投资者公开喊话。也因为这一分钟的对话,港湾股票市场迎来了连续一个月的长阳线。
……
春节歌会在大合唱《难忘今宵》中落下帷幕。
这一首歌同样也是经典,曲调优美大气,给人一种热闹却又略带离别哀伤的感情,同时“明年春来再相邀”“青山在,人未老”又给人对未来美好的期待和幻想。
以这样一首歌为今年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春节歌会画上句号,也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美好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