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猫着(一)
大年初一,甘临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友谊宾馆,而是另外找了一个宾馆猫着。
托春节歌会的福,甘临家现在成了各路媒体蹲守的热点。友谊宾馆那儿也在一定范围曝光了,各种各样人走城门一样前来拜访,实在应接不暇,不胜其烦。
略微可堪欣慰的是,池子君那儿受到的照顾比自己还多得多。国家电视台和胡倾奇商量后,给她排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从参观神都古城,到参观神州歌舞团,到参加“池子君歌唱艺术”座谈会……每天都有几场活动,忙得跟打仗似的。而且还专门派了摄影师跟随,打算把池子君此次天京之行拍成一部纪录片。
王玲玲随奥省队离京,甘临也没有去送。甘临没有把她当傻瓜的意思,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与卿清的关系——总不能告诉她,其实与卿清确定关系还在她之前,她才是第三者插足吧?
整日间,甘临都是吃干粮、看电视、睡觉,如是往复。
大年初二,继续猫着。
大年初三,饼干吃到要吐了,实在忍不住,就戴上口罩溜去谷老师家拜年,顺便打牙祭。
此后几天,索性就赖在老师家,反正他们家有多余的客房。
一日,谷传芳和丈夫出去走亲戚,剩甘临一人在家。
甘临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挠着背到阳台上晒会儿太阳。这些天光顾着看电视了,眼睛也看疲了。
不经意间,甘临瞥见一个身影躲在家属楼的花台后面。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背影熟悉,嗦了一口面,揩揩嘴巴,戴上口罩走下去。
女人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衬得身形更显娇小。翘着屁股蹲地上,伸出半个头紧张地观望家属楼大门,似乎担心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甘临悄无声息从走面走近,弯下腰,凑她耳边大声“啊!”了一声。前面池子君吓过他,所谓一报还一报。
池子君受惊之下条件反射就站起,头顶重重撞在甘临鼻子上,直把甘临撞得七荤八素倒地。
甘临只觉眼前一黑,鼻头酸爽,耳朵里哐哐哐敲锣打鼓,好悬才回过神来。捏住血流不止的鼻子,定睛看向池子君,此君扑面倒地、人事不省。
……
有人经常问我,为什么我走上唱歌这条路?
那当然是爸爸、妈妈的功劳啦!
我两三岁时,爸妈就发现只要有音乐听,我就会乖乖的很好带。
给我买了收音机,这是全村第一台收音机。
鼓励我唱歌,每次街坊邻居家有喜事,就让我当着大人们唱。我唱得可逗人了,咿咿呀呀,大家都说可爱。
爸爸教我唱评剧、唱弦子腔,我五岁就会唱《绣鞋记》《珊瑚坠》《张巧儿》这些啦。各种板眼我都会唱一点,只是反调慢板差一点。每次反调慢板我是很认真的啦,但大家听了却总是喜欢笑。但后来我练多几次,再唱出来,大家就不笑了,我第一次唱哭的听众就是我爸爸。
我问妈妈他为什么哭,妈妈说爸爸想家了。
我问妈妈,湾岛不是我们的家吗?
妈妈很认真地给我说,爸爸是冀州人清张县人,妈妈是鲁省洪县人,我们一家早晚是要回去的。
我六岁的时候,爸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从一个拥有几间铺子的老板,成了码头工人。一个人出力,要养活妈妈、养活我的四个哥哥,还要养活我。
有一段时间,爸妈就不再带着我唱歌玩了。而是带着我去街市上摆摊。
爸爸卖小吃。
妈妈会放下背箩,取出一块蓝色的布铺在干净一些的地上,等待客人送衣服来缝补。
一开始我就绕着爸妈的小摊前玩啦。
但我毕竟是池老五嘛,四个哥哥都没有我皮的!我怎么会一直乖乖跟着他们呢?
夜市里面真的什么都有。
亮闪闪的灯,花花绿绿的衣服,各种各样的电器,还有滋啦滋啦的臭豆腐……以及最少不了的卖唱的。
常常来唱的有两伙人。
一伙人是两个年轻的夫妻,丈夫是个瞎子、负责唱歌,妻子是个哑巴、负责弹吉他。还有他们的儿子,八岁大的小子都会弹键盘了。他们的生意是很好很好的,每次开唱都会吸引一大群人围观。
还有两个老头子,一个拉二胡、一个唱奥剧,他们的生意就惨淡一些。因为他们总是坐得笔直,也不吆喝,也不说声谢谢,显得很高傲似的。
我就去跟他们交朋友啦,后来还短暂加入过年轻夫妻的乐队。当他们发现每次我唱歌,都能够赚到更多钱后,就主动找到我爸妈,给我钱让我唱。后来他们还给钱给爸妈,想让我当他们的女儿。
那笔钱在当时应该是相当大的数字,至少可以救我们家一时的燃眉之急。
然而爸爸还是拒绝了。
可是我跟着他们唱歌,是多么畅快啊。我就耍脾气,给爸爸说,要么让我去给他们当女儿,要么让我也去唱歌。
我是真的觉得,爸妈摆摊不如我唱歌赚钱多。
爸爸拗不过我,就把家里仅有的钱拿出来给我找专业的老师,带我去康乐队参加表演,遇到各种各样的比赛还带我去参加比赛。我很快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唱歌的收入超过了爸妈收入加在一起的两三倍。
爸爸也终于不再上街摆摊了,而是每天都跟着我。不管我唱歌唱到多晚,他都守在我的身边。
十三岁,我就获得了港湾第十三区业余歌手大赛第一名,成了远近闻名的小童星。我的经历也引来了许许多多的闲话,都说说爸爸不中用,说妈妈狠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抛头露面。
爸爸多少次红了眼睛,妈妈也常常偷着哭,都让我不要唱。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辛苦,我明明是自己要唱的啊,而且我只要有歌唱就很开心了啊,最重要我唱歌非常可爱啊!
随着我渐渐长大,这些声音慢慢平息。但是新的声音又出来了,一开始有人说我唱功比不上谁谁谁,等到我连获大奖、专辑在扶桑也大卖之后,又有人传我的绯闻;等到绯闻不攻自破,又有人说我长相不够时尚,身材容易长胖,早晚当不了歌星被人嫌弃。
这次他们把我拿捏住了,他们说的事实。
不,我不能让他们拿捏住!
容易长胖的话,我不多吃就是了!我从20岁起就让计算卡路里成为了一种本能,严格控制食量!
1个中等大小的水煮鸡蛋,大约80千卡。
1盒250毫升的全脂纯牛奶,大约160千卡。
1杯100毫升无糖酸奶,大约70千卡。
1碗即35克食燕麦片,大约140千卡。
1碗熟重200克的红豆粥,大约130千卡。
100克水煮鹰嘴豆,大约160千卡。
500克凉拌蔬菜,大约130千卡。
生重100克的肉里面基围虾的卡路里最低,刚刚100千卡。
此外还有蒸土豆、蒸山药、蒸莲藕之类,卡路里含量都是比较低的。
吃水果也要计算卡路里,9至10颗樱桃大约45千卡,5至6颗李子大约55千卡,6至7颗草莓大约60千卡……
这么多年下来,多少和我一起成名的女歌星变成了肥婆,可我始终是美美哒!谁敢看我笑话,哈哈!
……
“咕~咕~咕~~”
池子君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仔细听,发现自己的肚子在响。
这些天内地同胞很热情,带她吃遍了京城的大饭店,都说她斯文、饭量很小,天知道面对这些山珍海味她有多难熬。这次又让她来全国最高音乐学府做学术交流,论乐理论学术,这不关公门前卖大刀吗?脑细胞过载导致卡路里巨量消耗,半途偷偷落跑,然后就饿晕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脱掉了外衣,身处一间民房的床上。
池子君心头一惊,顾不得饥饿,连忙检查身上。
没有察觉异样,才稍微放下心来。
悄然下床,警惕地走出房间。
客厅和卧室一样,都用蓝色油漆刷着一米二高的墙裙,再往上是白色的漆。客厅顶部是一个墨绿色吊扇。吊扇下面,是一个铺着白色纱布的圆桌,圆桌上一个窄口花瓶里插着当季的鲜花。
左边墙壁旁是一个写字台,写字台上方墙壁整整齐齐贴了许多奖状。一些奖状上的署名,是奖给“谷传芳同志”。
右侧墙壁是一个电视柜,上面一台十四寸彩色电视,电视是开着的,正播放盎撒的一部动画片,猫追老鼠。靠电视柜的墙上,是一幅横轴山水画。
电视柜正对面,是一套黑色皮质沙发。沙发上面有一床薄毛毯,旁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上放了不少开了袋的零食。
靠近阳台处,是一台钢琴,居然是扶桑产的雅哈牌。
联系到谷传芳这个名字,以及屋内陈设,池子君松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谷传芳的家人捡回来了,谷传芳鼎鼎有名,又是甘临的老师,应该不会对外乱嚼舌根。
走到客厅正中,突然闻到一阵香气。
池子君饥饿感再次袭来,循着香气往厨房走去。
厨房门是开着的,探头望:
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在边哼歌边煮面。
他哼的歌是这样的:
“我真的好想你,在每一个雨季。
你选择遗忘的,是我最不舍的。
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我的故事都是关于你呀。
怎么会爱上了他,并决定跟他回家。
放弃了我的所有我的一切无所谓。
纸短情长啊,诉不完当时年少。
我的故事还是关于你啊……”
池子君扶着门框,看得有些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