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跃跃诧异地接过5元钱，听老板说是一个高高帅帅的年轻人送的。朝老板指的方向看去，哪里看得见。

　　这是许跃跃卖唱以来得到的最大一笔打赏。按一首5毛收费算，够她唱十首。拿到这笔打赏，她有些烫手。为什么会有人给这么多？谁给的？

　　带着疑惑，拧开铝制水壶又灌了一气，背上吉他，唱到凌晨两点。

　　许跃跃从街头的肠粉摊，回到街尾的排档。

　　老板这会儿也没多少生意了，灶台旁翘着二郎腿哼哼歌，见了许跃跃，笑问：“怎么样姑娘仔，今晚生意好吧？”

　　许跃跃点了下头，在摊前默默站立。

　　老板以为她饿了，招呼道：“不来尝尝？给你整条家常鱼，再来碗米饭，管饱好吃。”

　　许跃跃摇摇头。嘴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来，又喝了口水，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给我5块钱的那个人，是不是睫毛有些长，右边脸上还有个酒窝？”心里祈祷不是。

　　老板对肯拿5块钱打赏靓妹子的冤大头印象深刻，想想，一拍手：“对！还真是！那靓仔眼睛也大。”

　　许跃跃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谢，拽紧了吉他带子离去。

　　许跃跃走远了，有男食客问：“老板，这小妞胆子真大，卖唱敢到两点？她不怕出事啊？”

　　老板审视地看了男食客一眼：“正常人最好少打她主意，那可是个小辣椒。”

　　“有多辣？”食客怪笑一声。

　　老板用手抹了抹脖子：“那丫头身上揣着开了锋的匕首，牛都能杀死两头，你惹她试试？”

　　食客还是不以为然：“小丫头片子，她敢捅人？”

　　老板不屑：“你以为她没捅过？”

　　食客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许跃跃不紧不慢地走着，半个多小时，走到棉纺厂前的分叉路口。

　　路口的面店仍然没有关张，老板躺在凉椅上打着瞌睡，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倒扣着的武侠小说。

　　许跃跃在面店门口，借着灯光，把已经捏成一团的5块钱整理平顺，折叠好放裤兜里，接着走进了厂区。

　　来到5号楼513房间门口。

　　许跃跃几次扬手想要敲门，最终软软地放下。

　　背靠着走廊的墙壁，许跃跃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膝间。

　　妈妈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无非就是随大流，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匆匆几十年，还没感觉长大，就已经走向死亡。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因此对父母给她张罗相亲这件事，对象人怎么样、将对她如何，她一点也不在意，也不想管。到时候只要能让妈妈高兴一点，随便了吧。

　　偷偷学唱歌和弹吉他，并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摆脱既定的人生轨迹，仅仅是下意识中一丝丝不甘心导致的冲动。理想中的状态，就是让这件事悄然发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滋长，然后在时光的洗练中深藏，成为以后生涯中可堪回顾的一点滋味。

　　然而第一次到夜市卖唱，就被那个人发现，这却让她堵得慌。

　　她不喜欢被人同情，尤其是被那个人同情。但她从那个人托老板转交打赏的动作上，又切实地体会到那个人的温柔。而这却让她更为难过，反复纠结，千回百转，肩膀耸动。

　　廊道上白炽灯一闪一闪，电流滋滋。

　　......

　　上午十点左右，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敲门声停，又一会儿，传来一声欢呼：“呀！什么呀！这是什么呀！”

　　王玲玲捡起夹在门缝处的5块钱，看看四下无人，麻溜地捡起来。天赐不取，反受其咎，对所有落到地上的小钱钱，王玲玲都有非常热情好客的心胸去收留它们。

　　又继续兴高采烈地敲甘临的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干什么？”

　　甘临穿着一条宽松的蓝色条纹平角裤，身上套一白色背心，汲一双人字拖。站在门口，一手堵着门框，一手烦恼地挠着头，脸上表情像糊了屎一样。

　　王玲玲只当没看见，径直弓身从他腋下钻进屋，又自个找地方坐下。扬了扬捡到的5块钱，美滋滋地抚摸票面上的凸起：“今天运气真好，在你门口捡到5块钱！”

　　“谁掉的？交保卫科去。”甘临随口说。

　　“不干！这是我的！”王玲玲护崽子般护着钱，露出两颗虎牙。

　　甘临没有细想这5块钱的来历，不以为意。见没法再睡回笼觉了，便拎着搪瓷杯到阳台刷牙：“有啥事你说话……唔……”

　　王玲玲这才注意到甘临的肩膀胳膊好厚实，屁股也有点翘翘的，腿部肌肉线条也很好，平时都看不出来耶。

　　脸红了一下，吞了吞口水，继续盯着甘临的背部猛看，声音也小了点：“心靖部长叫你去她办公室，我来当传声筒。嘿嘿，好像是好事哦。”

　　甘临嘟囔着问什么事，王玲玲也只是柔柔地笑着不说。

　　不知道王玲玲这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甘临吐了漱口水，找来衣服三下五除二穿上，用清水弄了弄头发。

　　......

　　这次心靖部长约甘临，是在文宣部一间小型会客室。

　　“甘临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与你谈话。”

　　分宾主坐下后，心靖部长有些郑重地说道：“鉴于你在港湾工商界代表团欢迎晚会上的突出贡献，以及过往的成绩。本着五湖四海、选贤任能，我们文宣部部务会议进行了研究，拟破格推荐你到市文工团担任副团长。现在市团只有曹剑一个副团长，还缺一个副团长，我想你们能够配合得很好。这次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这个安排的意见。”

　　甘临有些头疼。昨天仇海川拉自己入伙，今天张心靖又要提拔自己，怎么跟商量好似的，一茬接一茬的来。

　　王玲玲不止一次跟自己念叨过市文工团的事情。在市团招待所住那么些天，对其情况又加深了了解。基本上，市团在天夏南部市一级文工团中，是第一流的。小两百号的员工，办公的院落比一般的学校还要宽敞，招待所、印刷厂等解决家属就业问题的三产也有好几个。

　　而且，市文工团是正儿八经的处级事业单位。提拔自己当副团长，意思是自己一个国企工人，就这么一下子爬到副处级了？

　　甘临很是迟疑，昨天仇海川的话再次响于耳畔，接着又想到，如果自己成为市团副团长，是不是就能够扬眉吐气回神州团看老师了？

　　张心靖对甘临的反应颇为赞许。面对从工人一步跨到副县级干部这样大的跨越，甘临还能保持冷静思考，说明这个年轻人思想远比普通人成熟。更坚定了推荐甘临的决心。

　　说道：“小甘，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洋城是一个成就音乐人梦想的地方。从我个人来说，我很希望你能够接受这次推荐。市团有你和曹剑，就能够建起一片音乐高地。在团里，你们可以写歌，组织演出，培养音乐人才，会是一个很有成就感的岗位。”

　　甘临没能理顺自己的想法，便提出再考虑几天。

　　张心靖也没逼迫，反而亲自把甘临送下了楼。主动与甘临握别：“小甘，我对你报以极大期望。”

　　出了大院，王玲玲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刚才跟着甘临一起见了心靖部长，她对甘临没有答应加入市团有些不愉快。她想跟甘临闹闹别扭，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这种感觉颇令她委屈。

　　甘临走在前，发现她没跟过来，回头催：“怎么了？走啊？”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一个单位吗？”王玲玲咬着嘴唇，声音细细。

　　甘临愣了下，问：“你说什么？”

　　王玲玲有些慌：“我是说，市文工团不错的。不像棉纺厂，那里中午食堂的饭菜可以免费吃，四菜一汤的标准，每周二和五还有鱼有肉，一年下来省很多钱啊！”

　　甘临觉得这姑娘看着精明，其实挺傻的，自己像是缺那三块两块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