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集训(三)
清晨,祁少宝打着哈欠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他都有些后悔昨天不该多那句嘴,把甘临带到国家电视台来。
甘临简直魔怔了,三场比赛、每场两个小时,愣是完完整整看完了。而且对其中一些觉得好的节目,还不惜倒带三次五次反复看。
祁少宝陪他熬到一点钟,实在熬不住,就在朋友午憩的行军床上睡了一宿。
去厕所撒了尿,又去办公室找甘临。
进门,发现甘临居然在伏案写作。祁少宝凑近了看,居然是曲谱,于是心中充满不屑。他也听说过甘临神童之名,但他压根不相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创作出可供复赛使用的两首歌来!
这不是过家家,对标的是流传了少则十几年、多则二三十年的经典主旋律歌曲!
然而看着看着,祁少宝脸色变了。等到甘临写完一首,祁少宝马上把稿纸搂到身边,细细咂摸。
直到甘临写完第二首歌,祁少宝仍没有从第一首歌中跳出来,仍然像一只饮醉了的蛤蟆一样。
甘临看了看表,便把歌谱全部收起来。
祁少宝急了,喃喃道:“我再看看,再看看,就一眼?”
甘临又把稿纸交还给他,让他马上找电视台的朋友找机器复印出来,以便歌咏队和伴奏乐队使用:“约好了八点钟到工人文化宫排练,现在都六点四十了!”
祁少宝回过神来,赶紧照办。
两人一人抱着一大叠稿纸到达文化宫时,已是迟到了十五分钟。本来歌咏队众人对此都有些意见,可是当祁少宝献宝似的把稿纸分发给大家、又比手划脚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后,歌咏队所有人均露出了像见到天神般的表情。
甘临拿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优秀作品,确立了自己在歌咏队的权威。
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做了,因为时间排练的时间有限,甘临先让伴奏乐队、歌咏队分开排练。伴奏乐队就交由祁少宝来负责,他自己则让黄虎找了一台钢琴,亲自指导歌咏队排练。
甘临的谱子写得很细,为了便于合唱,还把基本的强弱变化和气口、需要强调的音头、词尾辅音发音的拍点等等都逐一做了标记。这就使得两首曲子合唱与伴奏想要达到的效果变得一目了然,极大减少了歌者、乐者理解的难度。
接下来的排练过程很枯燥。
甘临一面弹钢琴,一面教唱。遇到不满意之处,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掰,不停地挑错。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直到拿出令他满意的效果。
到下午四点多,见歌咏队差不多了。又让伴奏乐队一起,由祁少宝指挥,甘临在一旁指导,继续演练。
甘临的耳朵很厉害,哪一个方向、哪一个人、哪一把乐器、哪一处地方、存在哪些问题,都能够逐一点出来。他虽然和声细语,但却总能令人服气,也给歌咏队所有人带来很大压力,没有一个人敢不拿出十二分精力来对待。
见到赢得比赛希望的黄虎也一改先前的怠慢,跑前跑后搞起服务。安排快餐,端水倒茶,帮腔作势,没有让甘临为排练以外的事情操半点心。
排练到晚上十点,两首歌的合唱已有相当的基础,考虑到保护大家的嗓子,甘临决定结束今天的排练。
宣布了休息,所有人不约而同鼓起了掌。
觉着累了,甘临当晚没有回家,与大家一起住了奥省驻京办的招待所。
当晚,甘临将睡未睡之际,黄虎和陈前进领着一个鼻直口方的汉子来敲门。
一介绍,这位是南丰集团歌咏队的领队刘松明,是专程来向甘临求歌的。
甘临最恨别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吵他,本来不想答应。奈何刘松明先是搬出了郭英的名号,小时候甘临时被谷传芳带到郭英家做过客的,至今天京的老家里还摆着一台郭英送的半导体收音机。
此外,还搬出了老乡的名头:“一笔写不出两个‘奥’字,我们南丰集团在奥省驻地,也是奥省人。南丰集团的成绩,就是奥省的成绩。我们得了奖,全省文宣系统也跟着沾光啊!”
这个刘松明巧舌如簧,死乞白赖,像天桥底下说书的多过像当兵的。甘临被他吵得头大,加上睡意来袭,只能找笔记本来给他写了一首。
刘松明也不贪,得了一首变喜滋滋地退了。他们队今天同样在工人文化宫排练,根本就排练不下去!
照例跑去羽毛球馆刺探军情,听到奥省歌咏队唱的,刘松明都想把自家队伍的谱子给撕吧撕吧冲厕所里算裘!又找队里艺术指导来听墙根,对方也是一样的感受。于是有了刘松明今晚之行。
次日,上午继续在工人文化宫排练。下午,练到心头有底了,甘临就把后续工作交给了祁少宝,自己回了趟家。
好巧不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甘临无聊地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就想睡觉。抖擞精神,出门找公共电话给好友黄翩跹打电话——此君自打洋城返回天京以后,就了无音讯,想来是被李静兮镇压了。结果电话那边神州歌舞团黄翩跹的同事却告知黄已经调走了,好像调入了某部队的文工团。
得,这肯定是李静兮的手笔,不想其未婚夫跟着甘临混。
甘临苦笑,倒也不是为李静兮瞧不起自己而难过。只是觉得,自己这位好友这辈子怕是逃不出李静兮的管束了。
在胡同里随意走了一圈,没什么意思,又折回家里躺沙发上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到有歌声,唱的似乎是《小城故事》。
“萧城姑尸哆,
充满嘻和叻。
若是你到萧城来,
收获忒别哆。
看尸一幅化,
亲向一手戈,
人参境界真山美,
贼里已包括。
弹的弹索的索,
_萧城姑事真不挫。
请你滴盆友一起来,
萧城来做客……”
这歌声怎么说呢。每一个音,听起来都还不错,挺悦耳的小姑娘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就一言难尽了。往好了说,就像是儿童的涂鸦,充满了童趣。往坏了说,像是葡萄椰子海胆豆豉蒸柳丁,甜也有,酸也有,咸也有。
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地说,不是十三四年的音乐白痴,唱不出这样古怪的调子来。
甘临耳朵给磕碜得醒了,撑起来,头越过沙发背看去。
只见夕阳下面,小姑娘背对着自己,坐在椅子上,一边听歌、一边哼哼、一边很认真地伏案写作。
甘临家客厅的格局是这样的:电视正对着门,沙发背对着门。门前窗下,是甘国华找木匠给徐砺做的课桌。
甘临脑袋飞速运转,情况很明显,小姨子下课回家没见着躺沙发上的自己,于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了小姨子唱歌。
作为歌的原作者,甘临很想跳起来,给她一百八十块,让她一辈子也别唱自己的歌。
作为受惯了小姨子冷眼的姐夫,甘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忍耐,要苟起来,最好不要被小姨子发现。不然这丫头一定会恼羞成怒,说不定真会咬人的。
就这样,在冲出去和躲起来的念头之间徘徊,甘临苦苦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准徐砺回卧室拿东西的窗口,甩开膀子就跑了出去。
甘临跑得太快,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甘国华。等到甘国华反应过来叫人,甘临已跑到胡同尾了。
甘国华拎着猪肉,一头雾水进了屋,见徐砺在写东西:“丫头,见着你哥没有?刚刚我看他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哎?丫头,你脸怎么红了?感冒了啊?”
……
晚上,甘临准时来到国家电视台。
今晚要进行复赛前的现场彩排。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演播厅人声沸腾,有的队伍来得早已经换好了衣服,有的队伍已经开始在舞台上演练走位,还有的队伍人员频繁出入于准备间和演播厅。
奥省歌咏队的两首歌,抽签抽到第四和第十三名,都不是什么好名次。成员们正在准备间忙着化妆和换衣服。
甘临见准备间有些挤,就在演播厅一角靠窗的位置候着。
旁边一个矮个子,颧骨有些大,长得颇为喜感的青年给甘临递了根烟,用浓重的蜀省口音问:“哥们,你们是哪个省的?”
甘临笑着谢绝了,与矮个子通了姓名与来历。
矮个子姓杨,叫杨阳,蜀省队的艺术指导。杨阳听到甘临是奥省的,咧嘴笑道:“太好了!”伸出手来跟甘临握:“幸会幸会,在第六组里面,我们蜀省队是初赛成绩倒数第二,你们奥省队是初赛成绩倒数第一,你们是大哥,我们是二哥。大哥不嫌二哥,我们都是好朋友。”
甘临听他说得有趣,也笑笑,用蜀省口音说道:“好朋友,好朋友。”
杨阳有点意外:“咦,你也是蜀省人哇?”
甘临说:“我是天京人,我妈是蜀省人,所以会一点。”
“耶,天京和蜀省的混血儿哇。”杨阳一副失敬失敬的样子。
聊了几句,杨阳叹了口气:“这次我们两个队肯定是跑龙套了。今天晚上,第四、五、六组同步在三个演播厅录像。妈哟,谷老师的队伍也在,关老师的队伍也在,还有其他那么多大牛,我们还来混个啥子哦。”
甘临却是不知道今晚谷老师等人也在录像,突然就有很强烈的冲动想去看看老师。
杨阳仍抓着甘临不放:“你说公平不公平嘛!那些经典歌,你唱嘛,其中好多首都是谷老师和关老师以前的作品,一唱就矮人一头。比原创歌,也比个锤锤,关公面前耍大刀,谷道热肠挨飞镖……我看,我们两支队做完了复赛,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我们两个人口大省都走了,等他们玩去!”嘴里不停跑着火车。
“阿临,你怎么在这里?”
甘临正不耐烦时,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
穿着晚礼服的秦园园俏生生站在面前,美得像古代的仕女从画里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