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怒怼
王玲玲正自犹疑不定,台阶下面已经有人鼓噪着散伙了。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嚷嚷道:“真没意思!枉费大家忙活一通!散了吧散了吧,肯定走不成了,等团长伤好了再说。”
接着又有三五人附和,个别动作快的已是把手抄裤兜里向后转了。
吴忆祖见状不妙,两步跨到台阶上,大声呵斥那个开溜的家伙:“孙领峰!你站住!事情没说清楚你急什么急!还有其他人,都聚一块来一块来!”
吴忆祖为人比较稳重,平时喜欢帮助人,出手也大方,又不多言多语。前段时间与甘临、李举勇几个在武陵厂出了大风头,传说都有唱片公司想找他录唱片了,未来肯定前途光明。因此他站出来喊话,团里人都还愿意听。
粗略数了数下面的人头,三十六七号,除了个别出去采买的人员以外,基本都到其了。转头看站在台阶更上方的王玲玲:“玲玲,曾团长把这次巡演的任务交给了你。接下来怎么办,你来说说。”
王玲玲回过神,刚想说话,又被打断。
还是那把娇滴滴的女声:“她可不成!她都已经不是我们厂文工团的人了,人家是市团的领导。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
吴忆祖循声看去。
短发、二十四五岁的女青年,眉毛细细长长,眼珠子大大,看上去漂亮又干练。正是团里的文艺骨干李玉英。
吴忆祖对李玉英印象还算不错,但不管是看在曾大诚份上,还是看在甘临份上,他都不可能偏帮李玉英:“李玉英,曾团长的话你还听不听?听,就先别说话!”
“我......”李玉英忍住怼回去的冲动。曾大诚刚刚才出了事,团里大家心情都不好的时候,要是她敢说出对团长不好的话,肯定要犯众怒的。
“玲玲,你来说几句。”吴忆祖又看向王玲玲。
王玲玲看着台阶下面几十号人。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打得大家都猝不及防,也给这次巡演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场众人不拘男女老少,大多像被敲昏了脑袋的鸭子,显示出一股子不知怎么办好的慌张。
捏紧了曾大诚的存折,感受着手的温度和血的湿度交织。王玲玲深深吸了口气,有了决断:“大家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厂团?”
莫名其妙抛出了一个与巡演毫不相关的问题,直让一众人听的一头雾水。
李玉英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王玲玲到厂团之前,她才是厂团的一枝花。而王玲玲一来,立刻就把她比了下去。更可气的是,就连跳出厂团这样一件她心心念念很久都没办成的事情,王玲玲只用很短时间就办到了。而且是一步从工人跳到事业编干部,捧上了铁饭碗。
本来王玲玲走就走了,她想怼一怼也没对象。谁知这次又回来了,还要跳过团里那么多老资格,担任巡演的负责人。
她是想也想不通,气也气不过,又听到王玲玲这么问,就大声刺了回去:“还能是为什么啊!看不起这里呗。我们是什么人啊,工人。你是什么人啊,大学生!这就不是一路人!”
这下没等吴忆祖发话,李举勇也恼了:“喂!李玉英,你说话别阴阳怪气啊,我给你说!”
台阶上王玲玲却笑了出声:“李玉英没说错,我是看不起这里。”
第一棉纺厂文工团虽然仅仅是个厂办文工团。但成团历史已有二十余年,在大多数时期,能够进团里当团员,都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革新开放这几年,团里开始走下坡路,可辉煌岁月毕竟还离着不远。听到王玲玲说这么直白,下面多数人顿时都不满了。
王玲玲扬起声音,压过众人议论:“我说完之前,不要打断我!你们也想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起厂团对不对?”
“我看不起厂团,原因很简单——厂团没钱!”
“我5岁发蒙,12岁接受系统的音乐教育,算起来读了十几年的书,拼了命考上了百里挑一的魔都音乐学院。我不是谦虚,我觉得我这样的人,配得上一份好工作。”
“可是来了之后,第一个月薪水发到手,心凉了一半。27块3毛4!我问了团里其他人,曾叔叔82块5。再下来就是现在已经调到其他单位的杜工,78块2。再下来就是60块档次的老同志5、6人。再下来多数都是3、40块档次。我的工资都不算最低。”
“这么点钱能够做什么?不要说我是个女孩,花钱的地方更多。就是团里的个别双职工吧,日子好不好过?”
“没有钱也罢了。在文工团干还没地位。有人说,以前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把我们当眼珠子。现在厂里效益一般,把我们当鞋底子。曾叔叔不止一次在厂领导面前发火,这样福利没份,那样福利也没份,干活就有我们的份。”
“喂喂,来到这样的地方,我想着走人,不过分吧?而且你们掰起指头数数,这两三年团里走了多少骨干?今天我可以撂一句,厂团的形势一年不如一年,凡是有点追求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大多都是混日子的!”
王玲玲说得尖酸,笑得也很尖刻,就连吴忆祖、李举勇两个坚定站她一边的人都皱了眉头,其他人更是压着火。
然而没完,王玲玲开始掰着指头数:“乐队的吴真是一个,方厚照是一个,他们都是吹管乐的,都走了。曾叔叔经常拿他们两个的故事来教育大家,说他们练得嘴都破了,流血流脓还一直练,直到破的口子长好。”
又数:“舞蹈队的,也有好几个,董英、韩梅、刘丽、肖萍......这些人为了跳出去,早上四五点钟就偷偷钻排练室,晚上十一二点不睡觉。为了练芭蕾、立足尖,这些人压脚背,连吃饭学习开会都是跪着,睡觉的时候都把腿靠墙壁上练旁腿,膝盖上压枕头脸开胯,有的练得脚趾甲都掉了......她们最终也如愿以偿。这些人的事情,米大姐,你是不是跟很多人都讲过?”
指向一个年纪稍大的鹅蛋脸女人。
米银兰点点头,大声说:“我是经常讲。”
王玲玲冷笑,又继续说道:“还有米大姐你们奥剧队,故事也很多啊。奥剧队以前的台柱子安然、顾洁莹、王琴......这些人要么去省、市奥剧团了,要么干脆就离开洋城了。他们为了走,也是发狠啊。有一次争取到北方参加文艺汇演,零下30多度,没有热水用,一个个卸妆都是用带着冰碴子的水,那画的可是油彩妆啊!你们说这些人为了搞出点成绩,走出这个破厂团,是不是命都不要了?”
“除了走出去的人以外,留团里的也在另找出路。祖哥和勇哥就不说了,他们离开是早晚的事。”
又接连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米姐,你周末经常去未来桥下面摆摊卖衣服。郝姐,我听说.......”
王玲玲显然远远不是团里人以为的,端着大学生的清高,一门心思往上爬,对团里人漠不关心。连点四五个人的情况,都是多数人不清楚的。
见被点名的人臊得慌,王玲玲却第一次露出的嘉许的神色:“被我点名的这几个,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反过来,我还佩服你们!靠自己劳力挣钱养家,走到那里都不磕碜!总比大多数_一面怨厂里不好、团里不好,自己赖皮蛇一样躺平不动的人要强太多!”
王玲玲一口气举完例子,声音平静下来,如同暗河中的水激打礁石:“呆在这个团里,没有前途,大家心知肚明!我已经离开了,我很高兴。不过对于你们大多数人,我不是看不起你们,以你们的年龄和手艺,你们走不了!那么,对于文工团的将来,你们打算怎么想?怎么做?”
王玲玲以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下面人:“这次曾叔叔组织大家去搞经营性演出的真正意图,你们完全没感受到?大家以为仅仅是为了唐大脑袋吗?”
静默,无人回答。
王玲玲看向唐小明:“唐小明你说。”
唐小明不提防被点名,他只觉得王玲玲此刻像极了初中时候的班主任,慌得一批,答不上来。
李玉英也被王玲玲的气势压倒,不甘心地又问:“不是为了唐大脑袋,难道是为了我们?”
王玲玲想起曾大诚那张马大哈的脸,捂着额头一阵讥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曾叔叔啊曾叔叔,这么多年你为这文工团操持,竟无一个知己!可怜你一片苦心,谁人知晓!”
笑着,眼中泪光闪动,无语问苍天:“曾叔叔,你再三叮嘱我不要说出来。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说了。”
看向众人,冷声说:“从我自己的立场,这一次巡演做不做得成,关系不大。但是对你们而言,巡演能否成功,却关系到以后你们吃干喝稀,关系到厂团生死!情况已经摆在这里了,厂子对团里的投入一年比一年少。厂团要生存,就只有广开财源。”
“叔叔给我说了,这次巡演如果成功,以后我们团就会继续把这种经营性演出搞下去!只要能够搞得好,你们不需要离开文工团,也不需要走街串巷摆摊叫卖。你们只要搞好经营性演出,未来你们仍然会是家里的顶梁柱和他人羡慕的对象!——这,就是叔叔的一片苦心!”
下面人情绪迅即从愤怒转向疑惑、期待和激动。厂团搞经营性演出,这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不要说洋城一些大厂的文工团,即使是整个全国轻工系统,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这、这、这能被许可吗?最关键的是,有搞头吗?就有人把这些问题提了出来。
王玲玲眼前依稀闪过干妈闵琴慈祥的笑容,毫不犹豫把干妈搬了出来,信誓旦旦说厂团已经得到了市里的政策支持。
又浮现出甘临的脸蛋,嗯,那家伙看来看去还是眼睫毛最好看。伸出一只剪刀手,继续添油加柴:“经营性演出是能赚大钱的!我跟甘临去参加过武陵厂厂庆,你们知道这场厂庆他挣多少钱?——他挣了这个数!两个万!!!!”
下面吸了口凉气。
甘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的,前些年吴悠死了后,就像根脱水的丝瓜一样。如果不是他岳父岳母管着,生活过得还不如大家呢!
振作以后,又是搞武陵厂厂庆,又是为港湾代表团欢迎晚会写歌,可以说出尽了风头。一下子从厂里的负面典型,成了大家提着脸上有光的正面典型。
大家或多或少从报上看了甘临的报道,什么范报王承诺给六十万,什么从六叔给月薪两万八。对这些,大家也就看个乐,并不真个相信。
可听到王玲玲说出一个更小的数字,大家反而信了。这这这,这才多长时间啊?都挣着两个万了?
李玉英整个脑袋都是晕的。早知道甘临这么能耐,他老婆去世以后,自己要是多关心关心,那不就......
后悔之余,却高声质问:“王玲玲你别吹牛了!写一首歌几百块钱劳务费算多的!团里又不是没有人卖过歌!就算甘临能挣钱,他能告诉你吗?你是他什么人?”
想起那条傻狗一天到晚在自己面前装傻,王玲玲烦躁。不过这个时候却不能认怂,深深吸了口气,从裤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淡然说道:“这是甘临家的钥匙。他都把钥匙给我了,你说他是我什么人?”
场面再度陷入静默。王玲玲作为一个黄花大闺女,当众承认与甘临这个鳏夫有关系,这却是做不得假。否则一旦被拆穿,她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一番话下来,多数人的心都活泛了,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
到下午五点左右,一行5辆大卡车,载着接近40号人,以及服装、道具、音响、灯光等大大小小上百个箱子,浩浩荡荡开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