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扰嚷(二)
王玲玲以极大的克制力抵挡住欺叔灭祖的冲动,耐着性子给曾大诚说明了商业演出与计划内公益性演出的区别。以及商业演出必要程序和准备不充分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包括被抓、被处分、被罚款等等。
这才让曾大诚收回今天晚上就全员出发的号令。
然而她争取到的准备时间也不多,曾大诚已经与别人约定好了日期,最多明天下午便需要全员开拔,否则就难以交代。
并且王玲玲据理力争的结果,就是起草几份计划书的责任落到了她的头上。
曾大诚说得很轻松:“哎,闺女,团里其他人看来也是不懂这个。你随随便便写几份就是了,明天一早交给我就行了。今天也别忙太晚,早点睡,明天任务还繁重着呢......”
说着就背起手,迈着八字步走了。
只留王玲玲风中凌乱。
这一晚上,王玲玲先是电话找阿may姐请教了一番,把一些细节上的疑惑抠死。然后就在家写了个通宵。一边写一边骂,一边骂一边写。骂唐小明,骂曾大诚,接着又莫名骂起了甘临,骂完甘临又骂自己。泪水哗啦啦地流。
次日一早,王玲玲按时到了厂文工团,把一叠厚厚的计划书放在曾大诚桌上。
曾大诚和团里几个骨干一起看了一遍,嗯哪嗯哪,咦唔咦唔,啊吧啊吧,硬是挑不出一点错来,连错别字都没找着一个。
曾大诚兴奋地把烟斗往桌上一磕:“好!就按照这几份计划办。我负总责,同时负责找厂里说明情况,负责解决演出证的问题。其他人分组,每个组负责人带着组员各负其责,大家加紧速度,确保今天下午四点钟之前全员开拔!”
......
到中午的时候,作为后勤组的组长,王玲玲清点了演出用具。又安排人去外面采买常用药品等缺项的物资。
干完这一切,王玲玲找了个椅子缓缓坐下。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到现在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坐都没有坐一下。先前强打的精神稍一懈怠,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似乎的,疲惫到连小指头都不想动一动。
但她仍保持着端坐,外人看来,王组长仍然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监督着大家做事。
等着后勤组所有人忙完手头的活,王玲玲回过神,撑着站起来,招呼大家吃盒饭。
正吃饭时,门卫老黄冲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曾团长在哪里,有人要跳楼了!”
这可把大家吓了一跳。王玲玲当先跑出去,却见一对穿着棉纺厂工作服的中年男女一齐站在了文工团剧院楼顶。
王玲玲赶忙大声说道:“你们干什么的!别冲动!”
交代身边人报警,找曾团长回来,自己带着几个人冲上楼顶。
......
上了天台,王玲玲才看清两人。
男的约莫四十五六、短发、鹰钩鼻,神情阴鹜而紧绷,个子高而壮实。一套工装穿得松松垮垮,衣服上几块积年污垢,踩着一双皮凉鞋。给人感觉像一头处于应激状态的野狗。
女的与男人有夫妻相,眉毛薄薄,颧骨尖尖。穿着整洁,左手手腕上还有一个金镯子,显然是个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主。
王玲玲身边有人认出他们,是印染车间许老四、詹翠翠两口子。
王玲玲上前搭话:“许叔叔,詹阿姨,你们两位别靠那么边,当心危险!有什么事,好商好量啊!”
许老四不说话。
詹翠翠冷笑:“商量,跟你有什么好商量,你哪根葱哪根蒜?叫厂长来,叫曾大诚来!”
王玲玲忍住气,好说歹说,两口子仍是不理。王玲玲不敢逼得太紧,便只有尝试着安抚情绪,等待曾大诚等人到来。
约莫一刻钟,曾大诚风风火火跑来。
曾大诚与许老四算是认识,以前还同桌吃过饭。见状苦笑:“老四,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好好日子不过,跑我这里来玩高空跳远了?”
詹翠翠闻言泼口就骂:“姓曾的,你少TM凑近乎!你们文工团干的好事!你们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曾大诚傻了。厂文工团的成员除了像他这样的老疙瘩以外,其他年纪稍轻的基本都是男帅女靓。隔一两年闹一两出花边新闻也是有的,苦主找上门来论理也是有的。
以为是团里谁谁谁把人家囡仔祸害了,立马阴了脸,沉声道:“你们家孩子......是细纱车间的跃跃吧?我们团里谁搞了她?你们尽管说,是谁,老子给你们做主!”
詹翠翠呸了一口唾沫:“我呸你个曾瘸子!!你个缺德冒烟的混货!你个下水道里的腌臜!你家囡仔才被男人搞了,前天我还亲眼看见了,搞大了她的肚子,明年你就有个大胖外孙子!”一通污言秽语,听了简直要洗耳朵。
曾大诚脸色铁青,却不回嘴。待詹翠翠稍微冷静下来,才与其理论。
在场人这才明白事情经纬。许老四的姑娘许跃跃,今天早上留书出走,说要去外省学音乐,见见外面的世界。许老四两口子找了一上午,寻人不着,就来厂文工团闹事。
其理由:不是厂文工团隔三茬五搞些乌儿猫糟的文艺活动,自家囡仔心就不会被带野,心不被带野,就不会离家出走。
其诉求:两口子已经收了厂供销科林副科长家的聘礼,钱已经花了,厂文工团要帮忙还聘礼。而且还要给他们两口子赔钱,按待嫁姑娘算,至少给5000块!
其声称:不满足要求,两口子就一起跳下去,吧嗒一下给你来个血溅三尺!
这档子飞来横祸来得如此奇葩,以至于让厂文工团一众人都懵逼了。曾大诚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听了之后几如三尸神暴跳。也不管两口子跳楼不跳楼了,指着就是一通乱骂,直把两人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给数落了一遍。
许老四两口子也不服软,同样对骂开来。
骂着骂着,跳楼的也不跳楼了,一起冲过来就跟曾大诚扭打。
曾大诚军人出身,虽然年纪大了些,也瘸了条腿,却是真正死尸堆里爬出来的。被许老四偷袭了一拳之后,马上回过神来一拳打过去。
许老四虽然凶狠,到底没受过训练,很快被曾大诚干翻在地。
反而是詹翠翠给曾大诚造成了伤害。她先是在一边用爪子挠,曾大诚不打妇孺,不予理会。直到曾大诚收拾了许老四,这女人竟尖叫着抽出了一把刀子,趁着曾大诚不注意就捅了进去。
詹翠翠是个狠角色,捅了一刀还想捅两刀。幸好王玲玲及时介入,一脚将刀踢飞,一个擒拿手就将其按翻在地。
后续事宜也是闹得沸沸扬扬。送医的送医,扭送派出所的扭送派出所。
救护车乌拉乌拉开进来。曾大诚躺在担架上,抓住王玲玲的手,坚持要说完才去医院:“玲玲,演出证、还有厂里面的许可书,这些事情叔叔都搞定了。这次活动如果小甘在,他是最适合人选。现在只有交给你了,你带着大家去闯闯!”
王玲玲苦笑:“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演出?”
曾大诚脸上血色越来越淡,表情严肃起来:“王玲玲!你一天是老子的兵,一辈子都是老子的兵,服从命令!”
语气一缓,示意王玲玲靠近,压低声音:“唐小明那小王八蛋已经偷偷上车了,现在刘家姑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小的。这事必须办成,不然一尸两命都是可能的!玲玲你乖,这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要声张,一定要帮叔叔办好。不然老子......老子......”话未说完,已是昏死过去。
王玲玲捏着曾大诚强塞过来的浸着血的存折,看着救护车远去、慢慢变成一个火柴盒大,又看看台阶下厂文工团一众茫然的人。她只感到疲惫和困惑。
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老头子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为什么会把这样的担子交给我?
没看到我是个与世无争的小仙女吗?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又招谁惹谁了?
甘临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
他现在在做什么?
......
认识卿清这几天,是甘临振作以来过得最畅快、最无忧无虑的几天。
这时是天使城的早晨,旭日临空,生机勃发。
甘临捆着围裙,在叻叔的厨房里做着早饭。
岳父母喜欢油条豆浆,汤圆爱吃黑米粥......嗯,卿清说她也要来,她喜欢吃什么呢?做个煎蛋三明治吧,她一定喜欢吃的。
忙忙碌碌,把做好的早餐分装到不同的保温桶里面。
换上一套轻便的衣服,照照镜子,扯下起床时没刮干净的一根胡须。
门铃响,开门。
精灵般的女孩笑眯眯站在门外,晨光下,白皙的皮肤呈现出玉一般的通透质感,可爱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