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音
甘临和曾大诚刚起身,一个胖子直杠杠闯了进来。
胖子约莫一米五高,差点胖成球。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曾大诚眉头皱起:“李东,你不是在布置舞台吗,活干完了?”
李东是文工团的副团长,常务副厂长黄文凯的亲戚。其人作风有些不正,与厂里一两个裤带比较松的女人不清不楚,这都成了厂里公开的秘密,颇受人鄙夷。
他掏出一包香烟,甩出两根给曾大诚和甘临。
曾大诚战功在身,资历够老,不买黄文凯的账,从不惯着李东。甘临在团里无职无权,但也不愿意鸟这种人。因此两人接过烟,便随手丢到了桌上。
李东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有事来找团长请示吗?”接着说,舞台的音响出了问题,需要向市文工团借一套回来。
就着这个事和曾大诚扯了几句,就定下来。话说完,李东仍杵在原地,笑嘻嘻抽烟。
“你还有啥事?”曾大诚问。
李东笑说:“刚刚我在门口,听团长说想要加个独唱节目到汇报表演中?”
曾大诚眤着一只眼看着他,一边点燃烟斗。
李东没事人一样,视线滴溜溜在王玲玲身上过了一圈:“王玲玲入团还没多久,就上独唱,是不是有点快了?”
又说:“而且厂里面已经定下节目单了,团长临时要加一个,我看该给黄厂长说一声。毕竟是分管领导嘛,我们还是要尊重嘛。”
曾大诚把烟斗往桌上一敲,沉声道:“尊重,尊你个裘!李胖子,你怕是眼屎粘着眼皮了——分不清东南西北,敢拿黄老三来压我?”
“我当厂文工团团长的时候,他黄老三还在印染车间洗烂布!一个哆来咪发唆都念不全的,轮得到他来做我文工团的主?哪次演出节目不是我定的?厂长都从来没意见,要他来管?”
用烟斗指着李东鼻子:“我给你说,你要告状就赶紧去告状。告完状赶紧回来,自己去把舞台整妥当。明天让我检查出任何纰漏,你就喊黄老三给你换个岗。”
说完推开李东便上了楼。
李东眼看着三人出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着给曾大诚添添堵,不想曾大诚完全不给黄厂长面子,搞得他下不来台。现在尴尬了,走吧,好像又坐实了告状的企图;闹一场吧,又存了点顾忌;就这么走了,又有点不甘心。
想了想,又远远跟着上了二楼。他想看看王玲玲唱得到底拿不拿得出手,再作计较。
二楼练歌室已有不少人。
除了甘临三人,还有好些个跑来凑热闹的团员。李东站在其他人后面,也并不显眼。
他的视线始终在曾大诚和王玲玲身上打转,一边不停地磨蹭着牙槽。
王玲玲当着众人,依然落落大方。在厂办文工团,新人想要争取上节目,其实并不碍着谁。这两年团里勇猛精进的风气不再,很多老团员宁肯闲着打打毛线、聊天吹水,也不肯主动争取上节目。
王玲玲从墙壁上取了把吉他,非常放松地坐下。美目看向众人,说:“现在大家都喜欢听港湾群岛的歌,刚好前些天我扒了个池子君的带子,学了首新歌《情缘咖啡厅》。献丑了。”
扒带,是内地音乐人之间很火的一个行话。就是把港湾群岛的流行歌曲磁带,进行音乐技术上的解剖,根据录音记录总谱,再进行还原,然后再进行模仿演唱。
悠扬的吉他声响起。果然是大家都没听过的旋律,短暂的前奏后,一把甜美得有些醉人的声音响起:
“就在那个午后,
饮完那杯咖啡,
我们谁都不是谁的谁,
你苦苦等待那加糖的人,
而我仍缅怀那单纯的苦味......”
一曲毕,颇令众人惊艳。池子君是港湾群岛女歌手的天花板级人物,唱功极为突出。能模仿好池子君唱歌的人并不多。更为难得的是,与池子君原唱相比,王玲玲在一些具体旋律和唱腔的处理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唱出了一些变化。
曾大诚老脸上有了丝笑意,问甘临:“怎么样?”
王玲玲放下吉他,走近了些,也看着甘临。那眼神中好像满满都是期待,却又透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甘临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玲玲这也是在称量他呢。甘临也没生气,笑道:“不错。有这个水平,参加汇报表演绰绰有余,我没意见。”
王玲玲赶紧追问:“甘......哥,我唱得就没有缺点吗?你也给提点提点?”说话时,眼中的不以为然之情更加明显。
王玲玲来团里时间虽然不很长,团里骨干的情况她还是了解过的。男的之中,会唱歌的吴忆祖、李举勇,水平都不如自己。女的就更不用说了。
甘临此人她倒是听过,据说吉他玩得还可以,但从没有人听过他唱歌。王玲玲不明白,为什么曾叔叔会让甘临来考较自己。
曾大诚是没发现什么问题,听王玲玲这么一说,也讲:“阿临,你直说。”
甘临无奈地点了下头。过去拿起王玲玲放下的吉他,信手就弹起来。大家才发现,他竟然把王玲玲刚刚弹的曲子,原封不动地又弹了一次。
在场其他人都有些懵,不明白甘临这是为什么。
只有王玲玲瞪大了眼。别人不知道,王玲玲却是清楚的。池子君的这张专辑,港湾群岛那边才发行没多久,内地连水货和翻版磁带都没有得卖。自己的这张带子,还是港城那边的大表哥探亲时带来的。也就是说,很大可能,甘临只听了一遍自己弹奏,就把整个曲子都记下了。
王玲玲有些不敢相信,刚想问。甘临这边又再次弹响曲子,并且把这首歌唱了出来。
甘临的嗓音条件很不错,没有刻意运用技巧的痕迹,偶尔用了一些颤音。
一首在王玲玲那里甜得醉人的甜歌,被他唱出了民谣一般的感觉。听起来就像喝了港湾群岛产的沁桃水一般,淡淡然、微微甜,仔细品还有点苦。单从音乐质感和丰富程度上,无疑是超过了王玲玲几个身位。
唱完,甘临接着点评王玲玲的歌:“总的来说,你唱得不错,细节的处理也比较到位。如果说缺点,你还没有完全摆脱美声的唱腔韵味。其实你的音色比池子君还要明亮一些,但就是受美声的习惯影响,唱到高音时就不如池子君自然、轻松。”
甘临接着弹了几小段旋律,唱了几句,又说道:“就像‘就在那个午后’的‘午后’,‘缅怀那单纯的苦味’的‘苦味’,‘愿彼此在梦中寻觅安慰’的‘安慰’等等,这些地方的咬字,都在美声的腔里。你这样子唱,显得有些过硬。”
王玲玲听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甘临的点评简直是一针见血,把她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有问题,但又说不出来的地方挑了出来。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些问题能够纠正掉,对以后歌唱技术的提升帮助是巨大的。
这一瞬间,王玲玲看甘临的眼神便不同了,乖巧地颔首附和道:“甘哥你说得对。我一直觉得自己唱歌比池子君差点味道。美声腔我可以努力改,可是如果让我完全学池子君,我又不太愿意,你看怎么办呢?”
甘临想了想,说:“唱腔问题,其实是个普遍问题。从我们内地来说,革新开放才不过5年多一点时间,像港湾群岛乃至扶桑、盎撒的流行音乐还不被乐坛普遍接受。”
“不管是理论界,还是词曲家、歌手,都没有对流行音乐的唱腔形成系统认识。唱美声的、唱民族的、唱戏剧的,都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习惯带进流行音乐中来,这就造成了听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问题。”
“这方面我也提不出建设性意见。但是我有个朋友的老师说过这么个意思,你看对你有用没有——在流行音乐里面,有时候不需要把每个字都咬紧、咬住,不需要任何时候都字正腔圆,甚至去追求每个字的颗粒感。常常更需要根据旋律,来处理唱腔,进而把语言中的连贯性和亲切感更多地彰显出来。”
这一席有些离经叛道的话说出来,在场的好几人嘴巴张成了o型。
唱歌连字都咬不正,还算是唱歌吗?这是哪门子理论?
现场有唱美声的团员甚至直接质问起来,问甘临说的那个朋友的老师究竟是谁?
甘临笑笑,不说话。
好一阵扰嚷后,曾大诚驱离了众人。他同意了王玲玲增加一个节目的请求,还想安排甘临也上一个节目。
被甘临拒绝后,曾大诚没有强求。曾大诚也知道,甘临大概还是以词曲家自诩。而词曲家与歌手最大的分别,歌手可以唱任何人写的歌,词曲家却几乎不会在正式的场合唱别人的歌。所以甘临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曾大诚还是觉得,甘临手上刷子既然这么硬,还是应该发挥更大作用。就索性把汇报演出中有演唱节目的人都轮番上来,让甘临逐一把关、指导。
这一下子,足足折腾了一整天,才放甘临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