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东尼奥的夜
即将入夜的曼哈顿海滩笼罩于旖旎的黄昏余晖中,落日与洁净的东太平洋海岸线齐平,柔和而宁静的傍晚,宛如《泰坦尼克号》上的美丽风光。可惜的是,这部巨作在1990年还登上荧屏。
基利安想起这部片子的时候,他刚刚从福特车上下来,詹妮弗·安妮斯顿站曼哈顿沙滩大道的那家百货大楼之前,她的身边立着一支可口可乐广告牌,上面的基努·里维斯正用他硬朗的外形,吸引路过的黑人女性从自动贩卖机里买走一罐可口可乐。
以曼哈顿沙滩为中心辐射而开的街区可谓洛杉矶富豪们的后花园,海畔红杉与椰树下停着价值不菲的各色跑车,即便露丝夫人最珍爱的座驾,那辆凯迪拉克Brougham系列豪车,也不过是车群中平庸的一员。
有趣的是,这里并不是拉斯维加斯那样的销金窟,中央大道与海滩大道构筑的区域之外,风景逐渐趋于落寞,中产阶级与普通工薪者的视野更愿意望向不远处的比弗利山。
因此,站在百货商场前的詹妮弗·安妮斯顿即便身穿廉价的尼龙纤维毛衣,也算不上在此地十分另类。
基利安距离詹妮弗约有五英尺,他戴着一副茶褐色的太阳眼镜,身形被棕榈树投下的茂盛阴影所覆盖。
他拿出手机,拨通詹妮弗的电话:“Hello,詹妮弗。”
“基利安,你到了吗?我在百货商场的前方,一块非常醒目的可乐广告牌这儿。”
隔着往来的行人,基利安的目光定格在詹妮弗的身上:“抱歉,詹妮弗。”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充满歉疚:“我遇上了突发事件,今天可能没办法赴约了。”
“噢,真是可惜,”视线里的詹妮弗神色颓落下来,“只好等我回到洛杉矶的时候在碰面了。”
基利安走进人群中,借助行人的掩护,他慢慢朝着詹妮弗的方向不动声色地靠近:“非常抱歉。”
他很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站在广告牌旁的詹妮弗看了看手机屏幕,她的肩头微微松开,仿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詹妮弗准备动身离开的时候,基利安绕到她的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在晚风中略显瘦弱的肩头。
“Excuse me——这位女士,你看起来需要一些帮助。”
“基利安·贝克!”詹妮弗的面色陡然转喜,笑容在她的眉梢上饱满地绽放:“你——”她瞬间明白过来:“Hell!你这坏家伙!”
基利安扶了扶鼻梁上的茶褐色太阳镜:“Hell,听上去像是某张充斥着金属鼓点的摇滚专辑,詹妮弗·安妮斯顿女士,请问您打算从事音乐行业吗?那真是可惜,奥斯卡的颁奖台上将少一位闻名遐迩的电影女星。”
詹妮弗灿烂地大笑起来:“在那家私人医院的时候,我没发现你这么具有幽默细胞。”
“那是因为你不参与查房事项,而且聚众谈论金发美妞的几个德裔与黑鬼已经具有热场作用。话说回来,定在这里见面,是想让我帮你拎百货商场的购物袋吗?”
“我到洛杉矶以来,还没见过曼哈顿海滩的样子,”詹妮弗笑着说,“早半个小时之前我就到了,然后把附近的街区全部逛上一遍,当作即将离开洛杉矶的纪念。”
“我家里有一台相机,早知如此,应该带来送给你。”
“不用,通过双眼留在记忆里的风光,才是最美好的。”
……
鲜啤酒吧里的箱式电视机正在播放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执导的《夜》,影片进行到病房偷情的桥段,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坐到架子鼓后面,几个宛如高中生组成的乐队开始演奏刺耳的摇滚乐。
詹妮弗·安妮斯顿没有顺从基利安的提议走进那栋窗明几净、气势不凡的曼哈顿海滩酒店,她更热衷在烟火浓厚的鲜啤酒吧里吃上一份快要烤焦的三明治套餐。
当然,基利安绝无可能让一场约会变成底特律的援助食物发放集会,他选中了菜单上的墨西哥菜,以及一份英格兰蛤蜊杂烩。
此时,一个扎着脏辫的女黑人服务生正在向基利安与詹妮弗吹嘘即将上桌的鸡尾酒:“Tequila Sunrise(龙舌兰日出),1972年滚石乐队喝下的那杯酒,就出自于两位身处的鲜啤酒吧,恰到好处的橙汁与石榴糖浆,适合美丽的女士亲自品尝。”
“而这一杯,Rum and Coke(朗姆酒可乐),Hard Liquor(烈酒)打底,充满攻击性的男性烈药,”说到这里,黑人服务生露出飘飘欲仙的迷醉表情,“堪比东印度公司兜售的催.情.酒,洛杉矶男人必备的床上伴侣,God——这位先生,如果不是该死的古板酒吧规定,今天我一定要拿到你的手机号码。”
基利安带着笑容抬起双手,制止了服务生下一步动作:“OK,非常完美的传世佳作,我一定会用心品尝。”
服务生露出得逞的笑容,走之前不忘对基利安抛出媚眼:“祝二位夜晚愉快。”
坐在基利安对面的詹妮弗小酌一口Tequila Sunrise,裹挟果味的酒精在她的舌尖漫开:“如果在那栋生人勿进的高级酒店里,大概没有人会对你说有趣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来,”基利安双手交握着,“两年前,我还在就读南加州大学的时候,在年初的春假里去过纽约拍广告片,当作实践作业的附录。”
“在纽约,纽约的曼哈顿?”
“No,是布鲁克林区,我在审视摄像机的时候,一场车祸就发生在一英里之外,据说是蓄意谋杀。”
詹妮弗笑了起来:“这种事屡见不鲜,我在那里做过糖果店的导购,一天晚上,两个用药上瘾的劫匪高举着枪支从我面前冲过去,对着一家小蛋糕店凶猛射击,嘴里高喊着':'Look!我们杀死了麦克·柯里昂!'”
基利安大笑了声:“每个男人心中都存在黑手党,即便他们住在纽约。所以,这次前往ABC知道要参与什么工作么?”
“好像是一档电视剧,邮件上说得模棱两可,需要面谈;最重要的是,他们报销路费。”
另一边,圣莫妮卡的一栋别墅内,露丝夫人与一个年轻的金发男人热情拥抱:“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麦克?”
叫做麦克的男人喜色盎然,他在与露丝夫人拥抱之后摸了摸鹰钩鼻:“五年,露丝姨妈。”
露丝夫人热情地为他的外甥麦克倒了杯红酒:“很难想象,你会到洛杉矶来,安娜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麦克摊手说道,“当我和妈妈说我想来洛杉矶的时候,她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大声呵斥我:'快滚吧,你这个毫无时尚感的小子,快去那些制片厂里做垃圾胶卷搬运工,我那栋占地100万平方英尺共23层的摩天大楼里收纳不下你这种货色!'”
“她一点儿没变。”
“向来如此,”麦克道,“基利安呢,我以为他会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欢迎我。”
“他不知道你要过来,晚上八点,他大概在靠近垃圾焚烧厂的野外对着那本《落水狗》抓耳挠腮。”
……
晚上八点,东太平洋的晚风吹进基利安的风衣衣领,他在走出鲜啤酒吧的红杉木屋门的时候,扶住了一个脚步趔趄、面泛红晕的女醉鬼。
“你的酒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安妮斯顿女士。”
基利安低下头,看着那双被醉意渲染的眼睛,Rum and Coke的酒劲也很大,他醇厚的嗓音含着微醺。
“不用扶着我,”詹妮弗醉意盎然的眸子里满含坚定,“我只需要含一块冰,只需要一块,就能压住酒精——”她的身体比佯装未醉的口吻更诚实,两步趔趄之后,她朝着基利安的身体慢慢倾斜、倾斜,最终栽上后者的胸膛:“嗯,这是家里的壁炉……”
“我第一次见能够醉倒在Tequila Sunrise之下的人。”
詹妮弗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正为壁炉能够发出声音而惊奇,她微微蹙起眉梢,盯着基利安的面庞凝视着,一秒、两秒……五秒,基利安的注意力也从那双好看的眼睛,转移到饱满芬芳的唇瓣。
一股灼热的燥意从心口上泛到喉管,酒精仿佛在基利安的血管里加速冲刺,他好像也陷入醉意的泥沼中。
“叮铃~”
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在风衣口袋里响起,他怀中的詹妮弗无师自通地把手伸进去,轻轻喊了一声:“基利安。”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接听键被错当成挂断键,从听筒里传来的音色也被鲜啤酒吧的喧闹鼓点覆盖。
“我在这。”
詹妮弗微微踮起脚,吻上了基利安硬朗的唇:“你好像开了车来。”
“道路安全法不让醉鬼开车上路,”基利安回吻住詹妮弗,“我知道该从哪里,登上国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