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早晨六点，景田手里抱着双肩包，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
剧组大巴承载着早六人的怨念，发出节奏的轰鸣声，催人入睡。
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大萝卜，天蒙蒙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然后跟着剧组其他那些有头发、没头发的大小萝卜一起塞进车里，向刑场奔去。
“啪！”
聂政一巴掌拍在景田后背，手里掐着包子，嘟囔着：“精神点，小小年纪怎么能养成睡懒觉的坏习惯呢。”
景田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窗外。
她才不想跟傻子说话！
景田想闭麦，但聂政可不想。
随手把包子叼在嘴里，聂政看着手上的油，便用手背怼着景田：“哎，跟你说话呢，昨晚没睡好？”
“没……”景田转过身，一脸怨念：“我突然发现自己睡觉认床。”
看着聂政脸上的亢奋，景田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睡懒觉吗？怎么今天这么亢奋？”
说着，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像个小大人似得探着胳膊摸向聂政头顶：“是不是今天要拍你的戏，有点紧张了。”
“我紧张个屁啊。”聂政叼了口白菜包子，一脸云淡风轻。
他就是特怀念这感觉。
遥想当年，他也是整天泡在剧组里的人好吧。
鸡窝头、小马甲，一把折叠椅走天下。
昨天看见大监，他都想过去窝着瞅两眼。
就连这一荤一素两大包、一蛋一浆的早餐标配，聂政都吃的津津有味。
一路闲聊着，尾气严重超标的大巴车便晃荡到了剧组。
老规矩，进组第一件事自然是换装。
依旧是在那间狭窄的小隔间里，聂政换上服装师递来的西服，又被摁着抹上一层发蜡，这才溜达着来组里放风。
找到背着背包充当临时助理的景田，俩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小马扎开始看戏。
“哎~”景田从兜里掏出一把开心果，杵了杵聂政：“今天导演心情是不是不好。”
不远处，刘国全立着眉毛，原本和蔼的脸上冷里如霜：“跟你们怎么说的！该用的道具提前一天检查，现在你告诉我四菜一汤坏了，这场戏怎么拍！”
在她对面，一个魁梧的摄像大哥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脚尖，任由矮小的老太太把自己训的跟三孙子一样。
“四菜一汤？”景田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悄声道：“刘编剧大早晨就要吃四菜一汤？”
“那是黑话，”看着怒火中烧的刘国全，聂政悄声道：“四菜一汤指的是斯坦尼康。”
“不过听刘导这个意思，应该是大斯坦尼康出了问题。”说着，他指了指旁边，道：“看见那个没，带着个辅助马甲的。”
“哦~”景田似懂非懂，继续追问道：“那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啊？我听你这意思，斯坦尼康也分大小？而且你为什么把刘编剧叫做刘导。”
“干着导演的活儿，自然得叫刘导呗。人家李导是她亲儿子，挂编剧也是为了帮一把。”
“哎，你别直勾勾地盯着，谁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挨骂啊，小心被人记恨上。”聂政磕着瓜子，带着小丫头侧了侧身，将两人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对戏的陈昆身上，这才继续道：“小斯坦尼康呢，就是一个底座加附有轴承的握把，那东西便宜，而且也用不到辅助马甲。”
聂政用手隐蔽地指了指马甲旁的减震器，道：“那两根横臂一样的，就叫减震器，再加上马甲就是一套轻便型的大斯坦尼康，不过这东西用的比较少。一般都是拍电影的用，电视剧用这个的……相对比较少。”
“啊？为什么。”
“贵呗。”聂政手里拎着塑料袋兜瓜子皮，随口道：“现在这年头哪个大摄没一手铁手的功夫，买四菜一汤干嘛。”
“嗯……”
经过聂政的讲解，景田貌似有些明白刘导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当下有些兴奋地怼着聂政道：“哎，那你再给我讲讲呗，这黑话还挺有意思的。”
“那说起来可多了。什么米菠萝、苹果箱、大夜小夜……”
俩人正聊着，一个场工拿着大喇叭冲聂政喊道：“转场了，聂老师准备一下。”
“来了。”聂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把盛满瓜子皮的塑料袋往景田手里一扔，道：“瓜子皮别乱扔啊，一会儿扫干净扔垃圾桶。”
“哎，别扔我一个人在这啊。”景田手里兜着塑料袋，急忙跟了上去。
胸前双肩背上挂着的HelloKitty上下翻腾着，随着主人蹦上了车。
“咱们这是去哪？”
“石家大院。”
大院门前，一辆黑色铁皮外壳的民国造型别克停在镜外，静静等待着入镜。
而在它旁边，则站着一对打扮珠光宝气的中年演员。
李大伟站在两人跟前，和俩人讲解着站位，见聂政过来，便冲他招了招手。
“李导。”聂政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
“跟你介绍一下。”李大伟指着一旁的中年妇女：“张金玲，在剧里饰演你的母亲。”
“张老师。”聂政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前年的时候，我有幸观摩过在美术馆举办的书画展，您画的《虾》很漂亮。”
在经历过昨天差点认错导演的尴尬事件之后，聂政仔细整理了一下上辈子关于《金粉世家》的记忆，再对照着剧组发下来的演职员表，跟同屋的王伯昭聊了大半夜，总算是将对应演员与相应作品了解了个大概。
聂政此时没有选择夸赞对方参演过的影视作品，就是因为对方息影多年，现在所留存的也大多是早年时拍摄的电影，聂政硬往上靠，显得有些‘不圆润’。
当然，书画展这件事聂政确实去过，否则也不会对张金玲的事情如此了解。
听到聂政夸赞自己的画作，张金玲脸上顿时露出和蔼的笑容。
她本来就爱画，一身本事也是师从齐大师弟子，最自豪的，就是画展中的那张《虾》。
大概介绍了一下众人之后，李大伟便开始讲戏：“这场是0.2的戏，咱就快速拍完，争取多保一条。”
“一会儿咱们是三机位，”李大伟手里拿着机位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着机位动向：“在远处一台，负责取全景，等车停下以后就切近处的这两台。”
他指了指聂政，道：“一会儿主机位会在你身后，毕竟这场你的台词不多。不过这场戏毕竟是柳春江初登场的戏份，等张老师念完台词以后，门里面会有个副机位给你一个一到两秒的大头贴，所以你必须得站好点，而且头不能乱晃。”
大头贴，指的就是演员面部特写。
李大伟示意聂政看台阶。
为了让开拿行李的几个群演，三人的戏份都是站在台阶之上的。其中聂政所需要站的位置用黑色胶带贴出一个标记。
远处取特写自然是有些难度的，毕竟碍于主镜头的原因，李大伟不可能把副机排的太近。可如果后期补的话，演员的情绪又容易不连贯。
他思虑了片刻，又让几个人大致对了对走位，这才继续道：“咱先按这个试一条看看效果。”
如果效果不行，就再补一条。
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跟聂政提。
就他个人而言，还是挺喜欢这个北电出来的小师弟的，用最玄学的话来说，就是合眼缘。
李大伟坐在大监面前，随着摄像助理高喊的“摄像开机”，比克小汽车缓缓驶入画面。
随着汽车停稳，聂政打开车门，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拍摄。
张金玲从台阶上迎下来几步，笑容满面地看向身姿挺拔的聂政：“江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聂政脸上同样带着笑，与张金玲两人不同的是，他的笑容中带着经年未见的激动，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在听到张金玲的台词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接上，反而是顿了一个呼吸，仿佛在整理着自己的情绪，目光在二老身上转了一下，见两人身体安泰，这才轻声道：“父亲，母亲。”
在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聂政将重音压在了第一个字眼上，随后又迅速将声线放平，用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少时离乡，如今见父母康泰，虽激动，性格中的儒雅却又压着情绪不肯随意表露。
“好好好~”张金玲眉眼间闪着慈祥，手中团扇在聂政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才宽心道：“虽然不能像你的父亲那样带兵打仗，可总考了一个进士回来，没给柳家的祖宗丢脸呢。”
一旁的柳父听着母子间的言论忍不住摇了摇头，纠正道：“江儿考的那不叫进士，叫……学士。”
“学士？进士？”张金玲听着自家丈夫的话，自己琢磨着两者的差异，无所谓道：“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快快，快进屋。”
“哎。”
随着张金玲的动作，聂政应和一声，抬腿迈入大门。
“卡！”
李大伟指挥助理回放着副机刚才的镜头，仔细研究着这不到两秒钟的镜头。
画面中，聂政的眼神闪着光，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随后又被很好地压了下去，只剩脸上洋溢着的笑。
跟凑过来看戏的张金玲对了个眼神，李大伟冲工作人员摆了摆手，道：“过了，保一条。”
戏份很短，放在镜头里也就是几十秒的事儿，可实际拍起来，却用了十多分钟。
等拍完之后，聂政今天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不过他也没敢去换衣服，毕竟谁也说不准后面的戏份能否按照通告单的顺利拍完，如果涉及到临时换戏的情况下，总不能让全组人再等着他重新换上行头吧。
从景田手里接过矿泉水，聂政叼着吸管，冲着她挤眉弄眼：“刚看了吗？我演的怎么样。”
“特好！”景田伸出一根大拇指比赞，夸奖道：“你一下车我就认出来了，尤其是你的后脑勺，演得贼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