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天就像个小孩子，说变就变。
大清早还凉风袭人，结果到了中午，就被晒成一摊死狗。
聂政摊在小马扎上，手里的小风扇发出微小且无力的风。
“五月不热，稻谷不结，这都是老理。”张金玲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脸上满是惬意。
“是这个道理，但这两年热的是越来越早了。”聂政拉着领口往里扇风，看着不见一丝云彩的蓝天，感叹着。
“热点还好，没风，也就没沙尘。三月份在京城，出门都不敢睁眼。”景田手里拿着袋子比划着：“当时我妈送我去上学的时候，头上都得套着个塑料袋，不然等到学校满头都是沙子。”
“这几年京城的沙尘是比较厉害。”张金玲有些感慨，却也无意再继续下去，转着话题道：“我听大伟说，小聂也是北电毕业？”
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聂政笑容谦逊，道：“对，98级，今年刚毕业。”
“看你刚才的表演，之前拍过电影？”
“也不算吧，”聂政回想着原主之前的记忆，道：“去年参演过摄影系的作品，不过也是帮忙。”
张金玲来了一丝兴趣，微微坐直身子，道：“作品名还记得吗？”
“《星期四，星期三》，我在里面演一个早恋的学生。”
“我说呢，就感觉你的表演方式不像个刚出学院的新人。”张金玲仿佛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浓重，继续道：“之前那场眼神戏表现的不错。”
她没给聂政接话的机会，反而指向拍摄场地，指着陈昆道：“那你看看，小陈演的怎么样。”
金碧辉煌的金家书房内，饰演金燕西的陈昆斜躺在靠椅上，看向倚门而立的红衣女人。
“七爷~”
兰晓霞穿着一身红裙子，斜倚在门框上，单手搭胸，手指在门板上轻敲着，眼神中带着不经意的轻佻与魅意。
为了不影响现场采音，聂政几人离得稍远了些，此时倒是看不清对方眼中的魅惑，只是从对方的声线中听出些许的风尘气。
聂政翻了翻手中的角色本，查看着兰晓霞所饰演的角色。
邱淑珍（电影明星，金燕西好友），饰演者——兰晓霞。
电影明星？看样子，应该是个沉迷金家权势、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角色。
一旁，陈昆两人的演绎还在继续。
陈昆姿势不变，抬眼看向门前的邱惜珍，朗声道：“邱小姐，请进。”
聂政皱着眉头，屏气凝神，仔细琢磨着陈昆的台词。
词倒是没什么，都是本上有的，就是这个声音……
怎么透着一股子奶劲儿呢？显得有气无力。
‘嗒，嗒……’
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镜头随着兰晓霞的脚步拉向一旁稳坐的陈昆。
陈昆起身相迎：“呦，真是难得啊，请坐请坐。”
随着两人入座，一号机位显示冲陈昆推了个特写：“邱小姐好长时间不到我这儿来坐了，真是难得啊。”
陈昆微微歪头，挑着眉峰：“有没有拍什么好的电影可以看看呢？”
“没什么好片儿~”兰晓霞舒着气，忽闪着假睫毛的大眼睛，眉头微促，随后又轻轻展起，道：“都是些抄袭好莱坞的烂片儿。”
陈昆努嘴挑眉，随口应和着：“是嘛……”
是个啥啊……
大哥你能不能别有这么多小动作？
聂政微微抚额，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陈师哥演得自然比我要好得多，就是这台词……”
片场外，聂政向张金玲的方向凑了凑，小声逼叨，生怕被旁人听见。
“这台词是不是有点太软了？”
当着张金玲的面，聂政也没好意思说的太狠。
先不提对方后世所做出的那些成绩，仅论现在的话，陈昆此时的台词处理还是略显稚嫩。
用汪劲松的话来说，就是发声位置不对。
鼻音太重，咬字不清，嘴里像含着二两碎豆子。
“还有呢？”张金玲鼓舞地看向聂政，道：“大胆说，这儿就咱俩人，你怕什么。”
聂政撇了眼旁边支棱着耳朵吃瓜的景田，咬咬牙，继续道：“而且我感觉，俩人的小动作太多了。就拿刚刚那两句词来说，明明推着特写，还在那眉飞色舞的。”
“你这孩子，还埋怨上导演了？”张金玲翻出个白眼，探手在聂政胳膊上拍了一下：“那按你的意思，这里不应该给他们推特写呗。”
“我可没说，这都是您老人家自己琢磨的。”聂政不好意思地笑着。
他确实不明白刘国全为什么要给两人特写。
明明是一段没什么含量的对白戏，导演却非得一人一个特写。
“咱这是言情戏，演员又是一帮俊男美女，要是不推特写，那帮小丫头们能看清你们的脸？”
张金玲点指着聂政，道：“你啊，就是心气高。”
“我……”聂政连忙辩解。
这话传出去可了不得，他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竟然敢嘲讽同组的男一号，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俩人就得成仇人。
“就咱俩，你急什么。”张金玲面露不悦，大蒲扇在聂政胳膊上压了压，道：“拍过电影以后，再回来拍小荧幕都是这样，这是表演方式的问题，跟你做人没关系。”
“我问你，你家电视多大，电影大荧幕又多大？”
“电视……也就十几二十寸吧。”聂政在胸前比划着，好像有点明白老太太拽着自己聊天的目的。
这是要给自己传功的节奏。
景田也有些明白了俩人谈话的中心，在旁边听得如饥似渴，顺便殷勤地给老太太剥着瓜子。
“对喽~”张金玲摇晃着蒲扇，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道：“在剧组，这些小动作是让人感觉多余。可等上映以后再看，就那么点小屏幕，你要是再不动，谁还能看清你的模样？”
老太太还在继续：“就跟你们演舞台剧一样，观众距离比较远，你的肢体动作就得适当地放大一点。”
聂政点了点头，仔细琢磨着。
张金玲的话确实有道理。
通过对方的点醒，聂政也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传闻。
不论是名梗‘你们不要再打了’的衍生地古早偶像剧，亦或是《情深深雨蒙蒙》、《还珠格格》等琼瑶剧，演员的表演与动作都会比同期影视剧中要夸大许多。
传闻所说，这些演出方式都是资方强硬要求的结果。
同理的，还有那些男生女相的顶流的idol、与风靡90年代，此时一开始逐渐抢占人们审美的非主流风格等等。
就像此时的聂政一样，不管是之前他自己演绎的时候，还是此时观看陈昆等人的表演，他总是将目光定格在后世，以一个批判者的目光注视着现阶段的东西。
这样虽然有一定的超然性与提前性，但他忽略了一点，就是时代的影响。
在科技尚未达到与后世相齐的时候，用后世的演绎方式来体现现有的观影人群，总有点‘关公战秦琼’的意思。
除非……
除非能以资本的方式，将后世的东西提前搬到观众面前，让观影人们直接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道理与表演冲击力。
霸道总裁剧和琼瑶剧逐渐落寞的原因，除了一定程度的审美疲劳外，也与人们价值观的逐渐转变有关。
既然聂政此时还没办法坐到驾驶位，强行扭转人们的审美观与价值观，那就先顺应时代，继续潜伏下去。
等到……自己能掌握剧组的那一天！
为了小钱钱，为了能让观众们看上更加震撼的影视作品，为了……人类的文化世界！
聂政兴奋地抓紧裤脚，眼中战意四起。
张金玲看了看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无法自拔的聂政，悄悄拽了拽景田的衣服，凑到耳边担心道：“我刚才说错话了？”
“啊？没有吧。”景田一脸迷茫。
“那……小聂怎么变这样了？”
“嗨，他啊。”景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估计是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