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在确定将萧峰作为主要人物之后,各部门的头目纷纷各抒己见、讲述着自己对改编的一些看法。
亦如开篇的登场方式、三名主角之间的故事转换等等。
在经历过01年《笑傲江湖》中,为了引出人物爆改剧情、将原本属于劳德诺去福建的戏份改成了令狐冲,从而备受争议之后,张大胡子对于改编一事也看得愈发重要。
如何在尽量贴近原著的同时合理引出故事,成了剧组此时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
周小敏从兜里掏出之前编写好的剧本,抛砖引玉般地互相传阅。
作为挂名的副导演,聂政自然也分到了一本,放在桌上细细地看着。
‘以萧远山夫妇在雁门关被误杀开始,讲述乔峰身世,顺势以丐帮这条脉络为主,用慕容复复国计划为转折、引出大理段誉与少林虚竹……’
看着那寥寥几段文字,聂政发愁地嘬着牙花子。
乔峰的身世之谜、慕容复的复国计划,这两点本就是书中的高潮之一,此时的周小敏却直接将这两个谜团直接扔在观众眼前,如果与TVB版对比的话,就少了许多趣味。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以洛阳街景开篇。
繁华的街头上,一个小乞儿被恶棍欺凌,乔峰登场将其打跑,然后将镜头转向汪剑通与马夫人……
虽说这样的开局没有TVB版以‘西夏一品堂’开局来的爽利,但至少能保留下这几个谜团。
还有就是……
聂政随手批改着,翻动剧本,在段誉身上画了个圈。
趁着一帮大佬小佬小大佬争论的空档,聂政借着尿遁的名义往外逃。
一开门,滚滚青烟随之泄了一地,争先恐后地逃离着会议厅。
站在门外感受着新鲜空气,聂政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下了楼。
大厅内,刘艺菲扎着发髻,一头秀发披散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翩翩公子打扮的林志滢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台本对着戏。
刘晓丽陪在自家女儿身旁,手里捧着保温杯,寸步不离地守着。
随着楼梯脚步踢踏,众人的目光不由被声音所吸引,纷纷扭头望去。
聂政缓步向下走着,在人群中寻觅着熟悉的人影。
胡君、林志滢、刘韬……
很好,都是熟悉的面孔。
“师哥,这里!”
小刘挥手示意。
如云般的袍袖下,一节嫩白的皓腕探出,在空中轻轻挥舞着。
看着对方的温婉扮相,聂政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我就说古装更适合你。”
“我也觉得这身比较好看。”小刘轻展着衣袖,眉眼弯弯,原本如画般的美人瞬间有了灵气。
见几人聊得欢快,旁边的林志滢也融入了圈子,笑呵呵地跟聂政握着手。
借着这个机会,聂政也仔细端详着这个被后世网民称为“不老男神”的小旋风。
一双精致的欧莱雅大双眼皮一眨一眨地闪着光,笑容乖巧阳光,嘴角的酒窝更是不可忽视的加分项。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矮了点。
聂政不着痕迹地撇向对方脚下那双一看就十分厚重的官靴。
“刚聊什么呢?”聂政随意找着话题,将目光望向两人手中的剧本。
“下午有围读会,我和小志哥提前对对戏。”
小刘贴心地将剧本抚平,递到聂政身前。
看着剧本中完善的故事走向与人物台词,聂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大胡子,就这还好意思说是周小敏想改编?
如果是这样,那这台词又是怎么回事。
“聂导,这剧本是有什么问题吗?”林志滢坐在一旁,见聂政不动声色地翻看着剧本,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聂政将剧本递回到刘艺菲手中,随意地摆摆手。
就凭这剧本的完整度,没有十几个人根本攒不出来。
“对了师哥,你们在上面讨论的怎么样了?”小刘侧了侧身子,一脸八卦地问着。
之前空降《金粉》的时候,她都没有参与过剧本围读,平时也只是按着聂政的指导拍戏演戏,对剧组草创阶段抱有万分好奇。
刘晓丽伸手抚平女儿衣裙上的褶皱,轻推对方的肩膀,带着些埋怨道:“别打听这些,好好琢磨你的角色。”
挨了训,小刘原本活泼的性子顿时老实了许多,乖巧地坐在旁边当花瓶。
“也没什么,”聂政环视着四周悄悄竖起的耳朵,无所谓地道:“就是商讨一下各部门进度,安排下开机时间。”
他也不想继续探讨这些,索性转着话题道:“回头有时间了,还麻烦小志哥多带带茜茜。这孩子拍戏时间还太短,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也帮着多教教她。”
“哪里,刚刚艺菲表现的很好。”林志滢转着折扇,嘴角的酒窝显现,熟练地回捧着。
此时的林志滢刚被漂亮国授予‘反毒大使’称号,再加上《绝代双骄》在大陆持续走红,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虽说嘴上依旧自谦着,脸上却多少带着些许得色。
旁边,一直看戏的胡君刘韬等人也顺着话题插了进来,从几人的商业互捧,一直聊到近期新建项目。
顺带着,还不着痕迹地与聂政交换着彼此的联系方式。
众人也都清楚,虽说聂政此时的面相还略显年轻,但能在这个年纪走进会议室、同时拿下《天龙》副导演一职,也值得这一众演员们刻意结交的存在。
刘涛自然不用多说,作为千禧年才出道的新人,至今也只有《外来媳妇本地郎》与《还珠3》这两部作品能勉强拿出手。这次能出演《天龙八部》,本就是意外之喜。
至于胡君……
聂政将目光移向旁边大马金刀的黑毛狮王。
他还是很难相信对方是个文戏演员。
借着《蓝宇》的一场狂风,胡君被票选为基友圈02年最受欢迎男演员,为了摆脱这个魔咒,他还趁这个机会远走到港台发展了一年,与黄球生、曾志萎、冠希陈等人出演了《无间道Ⅱ》。
02年的港台明星狂得很,《无间道》找胡君加盟,便是看中了对方在《蓝宇》一片后的巨大影响,给安排的戏份又少又短,惹得胡君在宣传《楚汉风流》时暗戳戳地表示导演不给自己释放的空间。
连续几部剧都没摆脱《蓝宇》对自己的影响,正当胡君为此苦恼的时候,张大胡子便递过了枕头。
哪怕是被大胡子压片酬,胡君也是满口答应着,带着团队欢天喜地地进了组。
几个人正聊着,楼上又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余敏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便拽着聂政往楼上跑。
“余哥,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迎着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聂政踉跄地跟在身后,出言问道。
“还什么事儿,别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就你悠闲。”余敏抹着头顶的浮汗,闷闷道:“张制片找你。”
此话一出,原本围着的吃瓜群众瞬间让开一条道路,一边彼此耳语着,目送两人上楼。
张大胡子的名头,在天龙可止小儿夜啼。
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厅内,原本挤在屋里的人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去。
张大胡子与金庸分作主客,见两人进了门,便开始安排起事务。
开机日子定在八月十三,为了赶进度,大胡子将手底下一票导演分成三组。
周小敏负责萧峰、阿朱、阿紫,赶往桃花岛;赵健、鞠觉两去河南;聂政则负责跟余敏一起,带着刘艺菲、林志滢去新昌。
而在开机前的这段时间,除了需要跑景的美术、摄影两组,剩下的在京城影视基地全员待命。
演员们继续进行武术训练,至于导演,则要负责敲定各自的拍摄行程表。
顺带着,还要给自己组里的演员讲戏。
金庸笑坐一旁,乐呵呵地大胡子沙场点兵。
等众将士出了营帐,聂政刚想跟着退下,却又被大胡子单独留了下来。
余敏给了聂政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毫无义气地走出会议厅。
顺带着,还带上了大门。
“你是……聂政吧。”金老推了推眼镜,观瞧着聂政胸前的工牌。
而在他身前,仍放着周小敏抛砖引玉的剧本。
“我记得他。”大胡子嘴角下抿,天生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余敏在《金粉》带回来的人,刘国全也跟我提过,说光影弄得不错。”
大胡子上下打量着聂政,看着对方不卑不亢的模样,脸上带出些笑意:“从刚才那点子来看,头脑确实不错。”
有了大胡子的肯定,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
金庸靠在椅子上,笑容随和:“其实留下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一是认识认识,另一点,也是看你对这部剧有所研究,想考考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带着笑。
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这才继续道:“不知道你对改编剧情这件事,有什么理解。”
得,这是事发了。
看着剧本上那独属于自己的笔记,聂政便明白,这是自己刚才涂改的事情被两人发现。
脑子里飞转着各种念头,聂政顿了顿心神,斟酌道:“改编这件事,自然是好的。毕竟翻拍不是照拍,总要与前作有一定的区别。但具体该怎么编、编到什么程度,还需要各个编剧在一块碰一碰。”
“这些套话就别说了,咱关起门来说亮话。”看着聂政滑不留手的模样,大胡子摆了摆手:“你的批改我也看了,身世与复国这两点不错,确实也需要保留。”
说着,他将剧本翻开,指着被聂政圈出的段誉一名,好奇道:“我们想问的,是段誉这里为什么会被标注出来。”
大胡子半躺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目光灼灼地望向聂政:“不光是段誉这一点,对这部剧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集思广益嘛。”
见这关避无可避,聂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两人,道:“我的想法是,改编的台词不能太白,毕竟是大制作武侠剧,台词也需要有一定文笔,至少跟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划清界限。”
聂政也想明白了,大不了自己退组去跟着李大伟搞《金粉》后期,实在不行,就找聂地主批点钱自己搞电影。
心里有了定数,聂政的胆气也硬了许多,看向一旁的金庸道:“而且段誉的结局也得改。”
此话一出,便将坐在旁边看戏的金庸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坐直了身子,听聂政继续道:“我听天龙的批语是‘求而不得,无人不冤,有情皆苦’。在这部剧中,萧峰失去了汉人身份与挚爱,落得个郁闷自杀的下场。慕容复复国大计破灭,身边只有一个婢女相依为命。虚竹渴求佛法,总想着青灯古佛、了却一生,却偏偏陷在‘灵鹫宫’这座女儿窟中。”
“那段誉失去了什么?”聂政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金庸,道:“木婉清对他情深义重,甚至连‘向来痴’、‘从此醉’的王语嫣到最后也跟在他身边,众人皆苦,为什么只有他一人抱得美人归?”
听着聂政的提问,金庸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在对《天龙》进行创作的时候,他便将自己与读者代入到段誉之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哪怕是众生皆苦,他也没舍得让段誉身边的众美陷入真正的迷局。
可听着聂政的一番话,却仿佛点醒了他。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凭什么段誉能逍遥世外。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良久之后,金庸才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冲一旁抱怀看戏的张大胡子道:“你害苦我了啊。”
聂政:(*゜ー゜*)
对于改编一事,金庸也是抱着赞成态度,但要基于一点,就是以原著为基础。
改动可以,但不能大改。
“刘国全之前告诉我,说你有主意、鬼点子多,”张大胡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乐呵呵道:“没想到胆子也这么大。”
“敢当着大师的面直接批驳对方的,你是第一个。”张大胡子摸着下巴,仔细思索着聂政之前的观点。
虽然观点有待商榷,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当下不由看向一旁逐渐陷入自闭状态的大师,道:“金先生,您怎么看。”
金庸摘下眼镜,疲惫地搓着眼睛,道:“容我想想。”
王语嫣对段誉,有如夏梦对他,都是爱而不得的梦。
只是出于对现实的爱而不得,便决定在书里替自己圆个梦。
而现在……
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回想起自己的三段婚姻,金庸突然感觉,这个梦……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