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其然也?”安得竹见会来神色愀然,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毕竟每个人都是众生中的一员,如果仅为他人而死,那死后已不在众生之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世间自有长生之法,所行所止也有其该当之意义,你可不要溺于此间所想啊”。安得竹无奈地笑了一下,赶紧打断会来的胡思乱想。
“如果人没有思想,不过一具行尸走肉,那么其存在有意义吗?”安得竹端正神色,向会来问到。不过没等会来应答,安得竹又自行说了下去。
“如果人只有欲望,没有可以承负的肉体,那么其所想有意义吗?”摇了摇头,安得竹自答到,“没有,所以二者皆不可独存”。
“然后呢?”会来见安得竹一时沉思,禁不住追问。
“井蛙虽有向海之志,然其行不可至,夏虫虽有语冰之念,然其存不可观,唯有前赴后继,才终有得偿所愿之时”。安得竹长叹一句,把自己的所想向会来娓娓道去。
立志于众生之美好,自己纵然不可得见,但总有人会继承此念,继续努力,如此今日所想才会实现。就像是九方众生,其所有的欲望只是超前于这一时,这一地的所想,但对于后世而言,恐怕只是寻常。
所以只有秉持着向好之心,不断积累,不断前进,纵然后世得偿所愿,也是从此开始的,他们所实现的,自然也就是自己所想要实现的。因此,其人虽死,其志永存,无论那一刻提及,他的思想仍然是活着的。
但是这只能是立于大道之行,助益众生为善的思想。私利无助于苍生,苍生必当弃之。如此,若要自己长存,就需要在自己这一世为后世的进益开辟一段路。
神魔以精神之力存于世间,虽借助众生肉体,但是天地不曾进益分毫,则其所见,永远是这一点。故而应对神魔,并非是精神之力不可,而是要看怎样的精神之力。
闻言,会来点了点头,“我虽然听不明白,但是颇受震撼,既然人的存在是因为思想而有意义,那么只要他的精神还在绵延,就是不死的,这或许是大道本真里的长生吧”。
“是这样,大道令万世繁衍,其实就是为了不使肉体困顿思想,生灵止步不前,神魔求一世永存,则迟早会被困在一个境界,再不能进益分毫,他们惧怕后来者超过他们,所以才会做此间布置,使众生因其所惑而不能进步”。安得竹长叹一声,神色稍稍无奈。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既然隐域会污染众生的神识,那大比岂不是一场阴谋?
“你说,帝境修士是这一世的大道所衍吗?”安得竹没有接会来的话,而是反问一句。
“嗯?”会来一愣,“确实奇怪,大道不可能直接诞生出帝境修士来,莫不成他们本身也是神魔?”
“或许吧,我总觉得神魔是一种精神境界,帝境修士可能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他们才会被大道束缚住,而他们再造帝境,恐怕是个幌子,引众生入隐域,然后熔炼众生神识,成就他们的果位,如此,就能够达到神魔之境了吧”。
语罢,安得竹有些迟疑,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但总是感觉这场阴谋不会这么直白。
见状,会来轻轻一笑,拍了拍安得竹的肩膀说到:“你与众生不同,所思所想全从大道出发,其实未必急在一时,只要留下这种指引,后世自然会一步一步去验证,毕竟现在的九方域还算是鸿蒙未开的情形”。
安得竹附和地笑了一声,稍稍释然。虽然现在的九方域看似天地澄明,但是众生心头之念并没有脱离混沌,他们的思想只在于动,却从没有明了静的作用。但静是总结,不行此道,其动也只是原地徘徊。
“见下恒他们,我有些感悟需要开示,权当是我们也总结一回,然后再考虑后面的路”。安得竹说了一句,向着枯桑之坑的一隅走去。
坑壁遍植桑木,此时的恒和那几只小妖正在盘膝感悟天地规则,听到脚步声传来,瞬间簇拥了过来。
“前辈,可是大事有所眉目了?”恒的眼眸澄澈,见安得竹站定,开口问到。
“哦?你所谓的大事是什么?”安得竹心头一动,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众人。
“那个,不是让众生循大道而行吗?”恒有些不解,但还是试探地回应。
“即是大道,又何来令众生而行,不过是众生应当行止而已”。安得竹稍作解释,然后示意众人坐下,慢慢讲起其中的缘由来。
天地一动,混沌辟分,世间始有四方上下之念。但这只是空间,如果没有生灵行其间,这空间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毕竟大道不会给自己限定一个场所。
就像是清源山的苍莽印一样,所谓没有时空,不过是进入的生灵没有办法感悟自己的方向而已,或者刻意地忽略了自己的存在,认为自己被排除在其间的规则之外。
所以,天地的意义不在天地,而在于生灵。生灵因其动而有空间之念,故而空间虽然一直在天地之内,但其实更是在众生心间。但众生若一味逐空间而行,虽合大道,但是却不能衍大道。
大道衍化,在于生灵之静。生灵因其静而有时间之念,其所止时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大道行之于世的一种状态。所以生灵有几多,大道的形态就有几多。
如此,动静相合,大道的状态才会由一而二,由二而三,由三而无穷无尽。因此,感悟大道不是追寻一种虚无缥缈的匿造,而在于明悟自身存在的意义。
既然每一个人都会体现一种大道的形态,那么所谓的追寻大道,自然就是找出人人能够和谐相处的状态来。于其本身为动,于众生而言为静。如此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大道的本相也就明了了。
生灵因心而静,因欲而动,静而思动,动而有方,则对应大道之天心地根,是为根本。
可惜神魔不为其事。欲惑其心,有行无止,以至于时空所不容。其实不是天地不容于他,而是他不甘容于天地。悖道而行,所悖的只是他自己的心与欲的和谐,而大道恒在,其处其间,无从可悖。
就算是神魔有所算计,引导众生修行其法,试图以生灵对抗天地,也终究是枉然。因为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这才有了新旧纪元的转换。其实并不是天地变了,只是大道淘汰了那些不能进益的生灵而已。要想长存世间,只能不断前进,直至万众和谐。
“我明白了”。待安得竹语罢,恒站起身来施了一礼,神色恍然。
“人不能不前进,但也不能只追求自己前进,那样离众生越来越远,反而不能通大道,只有心怀苍生共进之念,才能一步一步明了更广远的大道之状”。说着,恒有些期待地看向安得竹,不知道自己的感悟是否正确。
“是啊,众生共进其实是大道的动静相合,虽然一个人不会过高于其他人,但是每一个人都在进步,他自然也是进步的,如果只有少数人进步,那么就缺少了可以制衡其欲望的心念,他们就会走入一个极端,非但其自身再不能进益,反而会打压其他人进益,导致整个大道的衍化迟滞”。说着,安得竹指了指远空,“神魔即是如此”。
众人点头,多少明白了安得竹的所指。帝境修士想要合九之数破开神魔境界,并不是他们的进益,反而是堕落。他们将止步于此,为天地所不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