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能再浪了!
故事的开头,是初夏的湘西,黄色的砖墙,狭长的青石板小巷,黝黑敦实的村前小桥,两个黑色的人影走在烟雾迷蒙里。
大山中的老邮递员要退休了,没考上大学的儿子即将接班。
山村邮递员是一个苦差事,来回一趟二百二十三里地,但儿子还是毅然决然将这个工作接下来,父亲为儿子画了路线图,告诉他每天要走八十里,儿子收拾收拾就出发了。
但是多年陪伴随着他们来的老邮递员,一路送信的黄狗老二,却死活不肯跟着儿子走。
父亲没有办法,决定陪伴儿子走第一趟,一是帮助儿子熟悉熟悉路线,二是让老二也熟悉熟悉新主人。
两人在母亲的目送下出了村子踏上旅途。
在路上,父子二人显得有些尴尬,父亲早些年跑外省时,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所以儿子和他有些生,平时连“爸”也很少叫。
天色迷蒙,两人一狗踏上山中的旅途,走了没多久,儿子便有些支撑不住了,父亲于是提议休息,两人便坐在青石上,几句言语中透露出些许生疏。
来到第一个村庄,儿子期望着会像电影里一样被乡民热烈欢迎,但迎接他们的只是一片冷清,他们来到了破旧的村委会,迎接他们的是秘书。
秘书听说父亲退休了,颇有些为他惋惜,他说村外来的老师医生都当上了干部,只有父亲丝毫没有提升。
父亲不仅送了一辈子信,还落下了脚病,儿子也为此忿忿不平。
他们准备启程下一站,可刚一出门就发现村民们围了上来,原来是秘书把父亲要退休的消息告诉了村民,大家都是赶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乡亲们一直送他们到村口。
父亲没有回头,儿子则默默地跟着,听着父亲给自己在路上讲注意事项。
接下来是送邮的第二站,父亲带儿子来到了一个小村落,将一封信送到了一个盲人老太太五婆手里。
五婆接过信小心地撕开,将信中的钱放进兜里,满怀期待地让父亲念信。
可是那封信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原来这封信是父亲写给五婆的。
五婆有一个孙子,是她含辛茹苦用蛇羹喂养大的,但是自从考上了重点大学,孙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心疼老太太,于是经常装成孙子给老人写信,然后念给老人听,连那笔钱也是父亲自己掏的。
匆匆告别了五婆,父亲在路上叮嘱儿子以后定期给五婆写信送信。
暮色四合,两人来到一片田野,在这春夏之交的美景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美丽的侗族姑娘。
看得出来姑娘对于老邮递员很熟悉,父亲对她介绍着儿子,三人说笑着进入送邮的第三站——
一个侗族村子。
村里因为有人办喜酒,此时正进行着盛大的侗族晚会,儿子与姑娘香榭进入人群,与村民载歌载舞,若有若无的情愫蔓延开。
父亲含笑看着他们,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当年的爱情故事。
那是一个暴雨天,父亲遇见了一个崴伤脚的放牛女,也就是母亲,他冒着大雨将母亲背下山,两人因此相识,没过多久,父亲母亲便结婚了,但是没过多久,由于父亲一心扑在邮递工作上,母亲就渐渐被冷落了,父亲的内心其实对妻子和儿子充满亏欠。
沉浸在回忆中的父亲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他看到儿子与侗族姑娘说笑打趣,一如父亲母亲当年的样子,父亲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从侗族村子里出来,二人继续赶路。
很快就到达了一处小河边。
小河水流窜急,而父亲为了节省时间,每次都是直接趟水而过,他的脚疾就是这样落下的。
儿子毫不犹豫地卷起裤管背起父亲,父亲在儿子的后背上涌起千种情绪,又回想起了当年自己背着小儿子逛庙会的往事。
岁月不饶人,转眼间这个儿子已能背起父亲,在儿子后背上,父亲百感交集,一时流下眼泪。
到了对岸,怕被儿子发现,父亲赶紧转过头掩饰泪水。
在岸上,两人点燃木材烤火取暖,父亲慢慢开始敞开心扉,与儿子聊着当年的往事。
两人谈完话,儿子不经意的一句“爸,该走了”,让父亲百感交集,儿子已经很久没叫他爸了。
路途还要继续,很快他们遇到了一处陡坡,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黄狗老二突然冲山坡上吠了几声,山坡顶就扔下了一条绳子,两人顺着绳子向上爬,原来是附近村子的车娃给他们放的绳。
车娃说这是爷爷的嘱托,因为上次父亲就在这里摔下了山。
从那以后,车娃总在这里等待着父亲,给他们放绳帮他们爬上来。
父子俩对他表示感激,还没走多久,远远地车娃又叫住了他们,告诉他们自己的功课得了优,而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记者,他开玩笑说,等梦想成真,一定采访父子俩。
爷俩继续启程,来到了一座长木桥,在上面歇脚。
突然一阵风刮过,信被吹到了天上,还没等儿子反应过来,父亲已经扑上去保护信件,黄狗老二也跳到半空含住信件。
邮递员保护信件,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
儿子望着他们露出微笑,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父亲。
三天的行程结束。
二人整理着信件,回到了家中。
又一次邮递之旅即将开启。
这一次,儿子将独自一人踏上人生的旅途。
……
88分钟的片子,放完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
基本赏析课就是这样,一节课看,下节课带着观后感来。
或许是因为画面太美的缘故,又或许很多学生是第一次看这片子的缘故,教室里此时很安静。
“拍的真好~”
黄圣衣轻声呢喃。
陈凡下意识看向她,结果好巧不巧,她也正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略显尴尬。
“嗯,确实挺好。”
陈凡扭过头。
这部霍建启的代表作,朴实清新而又真挚的电影最抽象的地方就在于当年在国内的票房成绩并不理想。
甚至压根没有影院愿意给它更多的荧幕数。
结果被霓虹片商以仅仅八万美元的价格购买。
在霓虹大受欢迎,最终砍下了八百万美元的票房。
当然,虽说上映的时候在国内没有取得特别瞩目的票房成绩,但是这部电影的艺术性在圈内是备受肯定的。
拿到了第19届最佳故事片和最佳男主角。
也正是因为它所具备的艺术性,所以让这部片子得以历久弥香。
表面上是一个亲情故事,父与子从隔阂到相互谅解,但实际上这是两代人的承接,是人生关系的对位互转。
从父亲背儿子逛庙会到儿子背父亲趟水,这个人生过程不仅是岁月匆匆中的生老病死,更是代际关系的更迭与和解。
“邮递员”其实是个极富意味的意象,是乡村心灵与情感的纽带。
开始儿子对父亲的不理解也掺杂着对于山村情感的怀疑,然而这风尘仆仆的一路,见识了无数乡民们质朴热切而又良善的灵魂,儿子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意味,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邮递员这一职业所承载的意义。
有的人说这部电影太过于理想化,清新秀丽的风光与淳朴良善的村民,并不完全符合真实的乡村。
但在陈凡看来,导演就是有意将阴暗的那一面剔除掉,造梦般地只展现真善美的一面。
电影的上映日期,正是一九九年。
世纪之末,文化冲击、浪潮迭起,市场经济与城市化迅速发展,物质至上的观念渐渐被推崇,金钱利益成为人们追逐的唯一目标,而属于人类本真的关怀与情感,正在钢铁森林的城市里渐渐消失。
就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霍建启拍出了《那山那人那狗》,用极度理想化的乡村图景,唤起人们对于昔日朴实价值观的怀念。
就像电影里说的,山里人为什么不走出大山?
因为脚只有在鞋子里才踏实。
曾经的那些质朴的感情和关怀,正是人们心灵的依托和存在的根基,现代人渐渐迷失了这些东西,就如同离开了鞋子的脚一样,无法踏上,变得浮躁而空虚。
一条邮路蜿蜒崎岖,一首山歌源远流长,这不像一部电影,而像是一个开了88分钟的精神净化器。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纯粹、清澈。
陈凡还是挺喜欢这类文艺片的。
它或许没有多华丽,但足够暖心治愈,可以让浮躁的人,静下心来思考身边的一切。
但是赏析就算了,他在还是切片阿婆主的时候,早就逐帧解析过了。
还来?会吐的哥们。
“又一起看了场电影……对吧?”
“呃……”
思绪被拉回现实,陈凡一时语塞,不知该说啥好。
黄圣衣则眉眼弯弯,笑意嫣然:“中午一起吃饭嘛~”
“行。”
“那我先去食堂占座!”
“没课了嚒?”
“下午还有一节~”
“真幸福。”陈凡满脸苦逼。
“一点也不,要是不下课就好啦~”
“啥毛病啊学姐,故意刺激我呢?”
正说着,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在讲台说了啥陈凡也没仔细听,他现在一想到还有一节课就头疼。
结果……更让他头疼的是,看到朱哑文个二货正在走过来。
人家都是往外跑,他是往里走。
简直了。
果不其然,一过来就相当自来熟的自我介绍,王洛丹几人没搭理他,倒是黄圣衣给了他个还算和善的笑容。
陈凡也不想他在这当现眼包,当即起身开溜。
朱哑文见状也是连忙跟上。
“别看了,花痴,你不困啊,回宿舍补觉。”
王洛丹拍了拍依旧坐在位置上看着门口发呆的黄圣衣,没好气的说道。
“我不困~”
“也是,跟你的小学弟一起上课,亢奋死了吧你。”
“哪有……”
“切~是不是还约了中午一起吃饭?”
“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还不知道你,看来我今儿要孤家寡人喽,中午别喊我,我可不想去当电灯泡。”
“本来也没打算喊你嘛……”
“你说什么!”
“没……”
“好你个黄圣衣,绝交,必须绝交!”
这边闹腾着,走出教室的陈凡则被朱哑文拽进了男厕所,也没别的事,就强行给他点了根烟。
搞得陈某人都无语了。
“对了,剧本写好了。”
“这么快?”
朱哑文惊呆。
“快吗?”
“不知道欸。”
“????”
“哈哈哈,我就先夸夸再说嘛,我表演系的哪里晓得剧本一般多久写完。”
陈凡则是无奈摇摇头,随手掐灭烟屁股丢进垃圾桶。
“走了。”
“不再待会儿啊?”
懒得搭理他的陈凡头也不回。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陈凡已经困得不行了,本能的就想回宿舍睡觉,但刚走到楼下才想起来貌似还答应了黄圣衣一起吃饭来着。
无奈只能掉头去食堂。
这个点,食堂人多到离谱,得亏是黄圣衣提前来占了座,甚至连饭都打好了。
看的陈凡一愣一愣的。
不过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
有一说一,不用排队打饭,不用挤座位贼爽。
看着那些个还在排队等打饭的小同志,就更爽了。
“最近很忙嘛?在学校里都见不到你。”
“嗯,在写剧本。”
“啊?就开始写剧本了吗?”
“呃……写完了已经。”
“!!!!”
黄圣衣吃惊的张大嘴巴,好吧,她嘴本来就很小,张大也没多大,但看得出来,她此刻相当震惊。
“那?是打算拍了嘛?”
“是啊。”陈凡笑了笑,没瞒她。
“想看!”
“……”
看不了亿点,起码电影院看不了,盗版光碟还有可能。
“加油!!”
看她激动的很,陈凡当即哭笑不得道:“还早呢。”
说起来……去完天龙剧组,就得跑一趟山西了,时间紧任务重啊。
虽说神木电影版权已经截胡了,不至于出啥意外,但还得赶进度呢,起码距离柏林电影节只剩下半年不到的时间了。
半年时间,小成本是足够,可架不住是个菜鸟班子啊。
他这导演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鬼知道会不会拍的巨慢。
一念至此,陈凡也感觉该有些紧迫感了。
再浪下去,怕是真得阴沟里翻了船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