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红旗和李玉是提前到的。

　　这倒和礼貌不礼貌的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师红旗的家离这儿很近，两人慢悠悠的溜达过来用不了十来分钟。

　　喝了一壶店家送上来的满是碎沫子的茶水，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师红旗的新项目上。

　　师红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辈子虽然拍了不少出名的电影，但大多数叫好不叫座。

　　国际上奖项是拿了不少，但民间口碑却怎么也没攒起来。

　　以至于上了小学的小孙子回来问他：“爷爷，你到底拍过什么电影啊？”

　　“呃……”

　　师红旗犹豫了。

　　《手女》？

　　不行，那里头有18X剧情。

　　《病男人》？

　　不行，那里头有自杀画面，导向不好。

　　他兴冲冲的挑来挑去，师红旗从自己拍过的作品里挑了一部说反腐的《玄武湖》，陪小孙子看了十分钟，那孩子打着哈欠要去睡觉，说看不懂。

　　老头萎了。

　　于是学着年轻人上网去搜索《玄武湖》的解说，结果一眼看过去标题都是什么！

　　【师红旗16年作品《玄武湖》解说，这部晦涩难懂的大片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看播放量，380。

　　【师红旗退圈之作《玄武湖》，详解那年湖畔都发生了些什么。】

　　播放量：250。

　　我看你像个二百五！

　　谁说老子要退圈了！

　　师红旗怒气冲冲让孙子给这视频点了个举报。

　　可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惆怅。

　　是啊，咖位再高高不过天，名气再大年轻人也不知道。

　　演艺界的人还得拿作品说话。

　　可现在，他在老百姓的眼里连份能拿得出手的作品都没有了。

　　这个想法整宿整宿的困扰着他。

　　直到老伴让他“再翻身就滚出去睡”时，他才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他还要再拍一部戏。

　　一部让所有人记住他师红旗名字的戏。

　　……

　　他兴致勃勃的和学生李玉说着这件事。

　　剧本他已经看好了，一部短篇小说改编的本子。

　　“先得把两人的情感冲突交代一下，然后玉飞龙去竹林问道，大打一场，揭示他内心的苦痛与挣扎……”

　　李玉点着头，他不擅长拍武侠动作片，但照老师这个说法似乎也还不错。

　　“他问道、破道、成长，那边苏二也一样，他们都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

　　师红旗越说越起劲：“然后两人再汇聚到一起，解开误会，共同面对仇敌，这里的武打同样精彩！”

　　“说的好！”

　　一年轻人的声音热情的回应：“老先生，您打算这片子拍多长啊？”

　　“估摸着怎么也得三四十分钟吧？”

　　“三四十分钟？那叫短视频吗？”

　　“这……”

　　师红旗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身烟灰色休闲西装、顶着头圆寸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他。

　　“……你是说长了？”

　　“那可太长了！基本上60秒以内的才叫短视频，三四分钟朝上已经算长视频了，五六分钟可以看完一集泡面番了，10到20分钟能看完一整部解说，你说三四十分钟……短剧都能看完半部了。”

　　师红旗拉了拉脸皮。

　　“那你的高见是？”

　　“把故事和短视频切割，短视频就配着音乐库库一顿刀光剑影——能多帅有多帅，能多酷有多酷就行！视觉体验给到位，成绩绝对不会差！”

　　“照这么说，你对电影也有研究？”

　　陈却抬起头笑了笑。

　　“您说笑了，我对电影一窍不通，我只是对市场有所了解罢了。”

　　……

　　包厢内的桌子上立着一炭火铜锅，此刻，锅里的水正沸腾。

　　但围着桌子的三人有俩人没顾着看锅，而是看着桌上两人辩论。

　　“一个故事要想讲好，时间地点人物三前提缺一不可，这初中生都明白。您又想挑战短视频题材，又想把自己那些老派的思想往里面塞——”

　　“老派？什么叫老派？那都是过去老前辈们留下来的经验！”

　　“咕嘎~”

　　“您也知道是过去的老前辈了，时代不同啦！现在年轻人都是急性子，谁耐得住性子剖析您往台词里塞了多少暗喻？”

　　“那怎么办？用大白话？那我可整不了！”

　　嘿！

　　墨镜王拍电视剧前，其他人也以为他只会拍电影！

　　“那您就干干脆脆的放弃做短视频，还是拍电影去吧！”

　　“我牛皮都吹出去了！”

　　“咕嘎！”

　　“你让我装傻？当自己没说过这句话？那绝不可能！”

　　饭桌上，陈却在和师红旗争辩。

　　苏敏在苦笑，李玉在挠头。

　　还是贾娜最淡定，她盯着面前那盘新鲜的羊磨档，嘴巴一鼓一鼓的，似乎在包口水。

　　两人争吵一停。

　　年轻人站起身来：“你这老头。”

　　他有些不高兴：“怎么既要又要的？”

　　饶是苏敏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吓了一跳，恨不得上去捂陈却的嘴。

　　“哈哈，师导，年轻人开玩笑的……”

　　“不碍事！叫声老头而已！”

　　师红旗根本没放在心上，把手里那枚崭新的蛤蟆头核桃搓得嘎嘎作响。

　　“你说！”

　　他对陈却说：“你接着说！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些啥！”

　　陈却没好气道：“您要不乐意听，干脆叫我闭嘴吧！我就一写歌的，从你这儿把钱挣了，我扭头就走，什么话都不带说的！”

　　“嘿，他还使上性子了！”

　　师红旗还笑上了，指着陈却对李玉说：“现在年轻人啊……倒是比你们胆子大。”

　　李玉挠挠头，只是笑。

　　苏敏出来打圆场：“师导，这不是知道您脾气好嘛……”

　　“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师红旗摇摇头：“你没看到新闻吗？师红旗十年磨一剑，《孤胆高手》票房惨淡收场，气急狂砸影院——这事可不是假的。”

　　他叹了口气，刚侧头去看陈却，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正抄起筷子往铜锅里下肉。

　　好嘛，他还吃上了！

　　师红旗没说话。

　　他知道陈却是个有才华的人。

　　撇开歌不说，光是跟他争辩的那几句关于电影的话就能看出，这小子就算不懂电影也熟知这里头的门道。

　　老头左右瞥了两眼，把炒肝往他面前一推：“尝尝，这家的特色菜。”

　　李玉抬起头，一脸见鬼模样。

　　师红旗可就爱这一口，往常来这家店都是把着这盘菜吃的。

　　李玉想吃他一块大肠头都得被说半天！

　　怎么了？

　　今儿真当上慈眉善目老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