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敏在年末掀起的寒风,终究不过是狎鸥亭一隅的阴霾,掀不动汉城的满城风浪。
当D社的新年大礼在清晨狠狠砸进娱乐圈,尚在意犹未尽中的汉城人连续命冰美都丢在一旁,坐等一年一度真正的“跨年大戏”开演。
没法子,谁让这次被曝光的,是忠武路那个瘦巴巴的老爷们儿,李政宰。
作为能够与双料影帝成功达成匹配的另一方,这次的主角是来自本土食品巨头,大象集团千金,林世玲。
D社放出的,是一张她去片场探班李政宰时的照片。
如果只是这样,对于吃过见过的汉城人而言,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桩可供佐酒的谈资。
但很可惜,这位除了本身顶着的title外,还有一个本人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回避的名号。
三星太子妃(前)。
有了这层身份加持,原本只用来点缀的配菜,只是在身份被扒出的瞬间变得到升格。
毕竟三星家族老一代的爱恨情仇已经被经年累月地不知嚼巴了多少回,如今好容易等到有新菜下锅,一边嚷着瓜子花生矿泉水,一边搬着小马扎等待三方呼应的吃瓜群众不知凡几。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上届被D社送上头条的林瑜良,和上上届的倒霉蛋李明善。
此时的两人,正以亲历者兼过来人的身份,玩味着这出戏码的后续走向。
李明善把目光从腕上新换的手表上挪开,若撇开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单听语气,倒也显得格外沉重,“啧,八点四十了,政宰哥的经纪公司是怎么办事的,这回应也太慢了。”
电话那头,起床气尚温的林瑜良都懒得跟这位直属上司绕圈子,一句话就直接戳破了他看热闹的小心思,“我看你不是嫌慢,就是单纯想看乐子。”
虽说跟着林秉勋在汝矣岛打混了几年,但林瑜良毕竟作为新闻人的功底还在,只需简单一句话,就能轻松戳中李明善的肺管子。
“呀,姓林的,去年要不是有我帮忙,就你那点薪水,能买得起公关通告?别说Sone,光允儿的那些唯粉都能把你活撕了。”
林瑜良倒是坦然得很,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狡黠:“所以我这不就直接归到你麾下,彻底下海了?”
“别栽赃啊,新韩传媒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我就是个代管的罢了。”李明善笑着摆摆手,赶忙撇清关系,仿佛林瑜良能看到一般。
作为某种意义上林秉勋在S.W的派驻代表,林瑜良其实心底很清楚,李明善在处理与三星一家有关的事情时,并没有表现出外界所认为的那般偏向性。
至少从林瑜良进入公司以来便是如此。
那么……
林瑜良盯着屏幕里那张过分清晰的照片,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新闻人的敏锐与这段时间在 S.W浸染的城府,在这一刻骤然拧到了一处。
他猛地想起数月前受命为破产重生的大象集团拍摄纪录片时,李明善那句轻描淡写却不容置喙的叮嘱:
“可以借受访人的嘴,把大象食品最难的那段原原本本拍出来,一字不删,一句不加。”
当时的受访人,就是离婚后回归家族的林世玲。
彼时林瑜良只当是普通的纪实选题,可此刻对照着 D社这张爆火的照片,所有碎片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纪录片里藏着的,是大象集团濒临破产时,三星一家人从上至下的冷眼旁观,甚至想要趁危吞并这家老牌食品企业的旧账。
这本是只限于商界流传的秘辛,如果这时候把纪录片上线,那李在镕当年对姻亲落井下石,继而导致婚姻破裂的事实,会被彻底摆到台面上。
在女性自主思潮悄然抬头的眼下,一个挣脱束缚、独力挽救家族企业的独立女性形象,恰好踩中了最能打破传统成见的风口。
更遑论,这位还真的实现了绝境翻盘。
可如果,把思路再扩展延伸开呢?
与林世玲相比,那位汉南洞一号贵女在商业方面的表现也不差分毫,甚至在婚姻自主性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时候只需要有人在风向上稍作操控,通过舆论再塑造出一个更为夺目的独立女性也并非不可能。
林瑜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紧,心底不断升腾的诸多疑点,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思索,究竟谁才是这场开年大戏的真正主使。
毕竟若是把事件按时间线重排,这部以花边新闻为起手,最终只有三星长子一人受伤的剧本,读起来就要通顺得多。
只不过身为一个资深新闻人,林瑜良觉得仅凭这些就想发挥作用还是想简单了点。
虽然那位中风康养的二代目如今依旧不能视事,但入院前的表态,已足以让他的追随者们自发捍卫李在镕的地位。
除非作为暗中谋划这一切的主使,李明善手中还藏了什么足以让他们改弦更张的东西。
可如果真的有,自家这位会长又费劲巴拉地干这些做什么?
直接拿去跟李在镕做交易不是更好么?
疑惑越想越多的林瑜良忽然觉得,此时很有必要跟自己那位未来老丈杆子先通个气。
然后再决定在这艘船上待多久。
但在此之前,林瑜良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再从侧面刺探一下老板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猜测裹在平淡的语气里,轻声开口试探:“会长nim,我觉得……咱们那部关于大象集团的纪录片,可以在C站上线了。”
“现在?”
李明善的声音依旧散漫:“林社长,你该做的是引领者,跟D社的风就算了,等这波热度散了再上也不迟。”
“我觉得,倒也不算跟风。”
林瑜良望着屏幕里林世玲低头替李政宰拂去肩头尘的温柔模样,字字点到即止,“现在全网注意力都盯在这次的绯闻事件上面,如果现在将纪录片上线,正好让大家看看,她当年是怎么被至亲晾在绝境里的。”
他顿了顿,把最核心的揣测,轻轻抛了出去:“我现在只是担心,这件事一翻出来,声望有损的李在镕副社长怕是要跟您找些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声。
林瑜良在这片刻寂静里,彻底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在这次事情里,李明善果然有份。
“那就上线吧。不过希杰那边对这部片子貌似也期待了很长时间,线下发行渠道就交给瑜良你去谈吧。”
电话那头的李明善抻了抻懒腰,这才打趣道:“二房曾经的媒体公司和大房的发行公司联合发行一部纪录片来恶心老三家。啧啧啧,这种事哪怕只是想想都很让人期待啊。”
“我马上着手去办。”
林瑜良轻笑一声,既然有高个在前面顶,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挂掉电话,李明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稳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先触到的是抽屉里那枚刻着“忠清姚”的墨玉印章。
那是幼年舅舅教他握笔时,塞进他手里的东西。
从小到大,舅舅嘴里说道最多的,就是壮大从开城本贯分离出来忠清姚氏。
为了这个目的,泱泱花海横渡的姚弘基,终于寻觅到了李富真这株不肯认命的绿萼白梅。
“扶她上位,我们姚家或有出头之日。”
这是当年姚弘基在达成花蕊初探成就后所说的醉话。
为了这句话,李明善出大力协助收购英国路虎,只为让李富真能得到一句“做的不错”。
也是为了这句话,他才会从埃利奥特管理公司手里高价收购三星物产的股权。
甚至为了积攒更多资本,李明善还曾把两个本该早已逝去的人,从生死线上硬扯回来。
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筹码一点点集齐,临近上桌前,曾经敢于梭哈的勇气却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这他娘根本就不是一句“我要验牌”,然后就能获得公平开赌的事情。
不论是那位去岁中风入院的二代目,亦或者是他那一众追随者。
这帮人哪怕李在镕做的再差,也因为脑子里的“男嗣继承”观念,不会高看李富真半分。
除非,走到李明善前世所知的那一步。
一旦如此,先不提胜算几何,窝在青瓦台里的那位结局却是一定的了。
可偏偏她又是沃川陆氏之女。
李明善细细摩挲着手中那枚印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儿时在外公膝头听来的故事。
外公这辈子很少提旧事,唯独说起帮助一路南逃的姚家在忠清北道安家落户的沃川陆氏时,语气里永远满是恭敬。
“我们家明善一定要记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忘恩,更不能做背义之事。”
所以……
看着桌面上那张泛了黄的全家福照片,李明善无奈地舒了口气。
自己正在谋划的这些,是不是也算忘恩负义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韩孝周手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骨头走了进来。
白瓷碗稳稳放下,细白的指尖还带着烫红的印子。
“一大早就忙到现在,先喝完汤缓缓。”
她声音温软,伸手轻轻替李明善拢了拢皱起的领口,“秀妍的事是我心急了,是该多给她点时间适应的。”
韩孝周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可她越是这样,李明善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就越是不自觉地收紧。
特别是看到还带着点微红的指尖,李明善的自责愈发严重。
“该道歉的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韩孝周笑着摇摇头,顺势把汤碗向他面前推了推,“没什么,些许小事而已,喝汤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李明善手中的那方墨玉印上。
这方印韩孝周只在见过一回,但印象极深。
因为小时候的她在第二天去喊李明善上课时,才知道小竹马因为昨天在自己面前嘚瑟,结果被姚弘基回头用笋尖炒肉喂的饱饱的。
如今再见到这方印,韩孝周并没追问缘由,只是在李明善手背上轻拍几下,“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的,顺着心意去做就对了,我这边没有问题。”
“可是……”
“我陪着你。”
停顿片刻,韩孝周忽又俏皮地眨眨眼,“Follow you heart。”
李明善被她这没半点负担的模样逗得一怔,攥着墨玉印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劲。
“孝周啊,其实我……”李明善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还没等他接着开口,韩孝周便端着汤匙,将一勺汤喂到了嘴边,“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寡淡如温水般的牛骨汤从喉咙顺下,迎着那双期盼的眸子,李明善开始搜肠刮肚地找寻形容词。
至于刚才那些个蝇营狗苟,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呃,能不能再来一勺,前天早晨可能泡菜吃多了,口重。”
“是吗?”
听着这努力找补的话,习惯了清淡口的韩孝周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于是笑盈盈又舀起一勺汤,“那就,再尝尝?”
李明善顿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按正常情况,接下来不该是掌勺这位自己先喝一口尝个咸淡?
怎么还接着喂上了?
看着那汤匙愈来愈近,也不知怎么的,一副千百年来流传最为广泛的喂药图就很突兀地出现在了李明善脑子里。
然而就在汤匙距离李明善的嘴唇只有0.01CM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爱来自汉南洞。
先以极其丝滑的走位躲开那个可以从生理和心理上进行双重打击的生化武器,在韩孝周的挑衅目光注视下,李明善一把抄起还在响闹个不停的手机,飞也似地从书房里逃了出去。
“富真舅妈!”
听着这声‘舅妈’,李富真总觉得从里面听到了除乖巧外的其他东西。
但正如调味料之于韩孝周一般,无用的情绪之于李富真同样多余。
“明善啊。”
温柔中夹杂着清冷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出来,“D社这件事做的不错,但效果……”
“我明白,我这里还有部新韩传媒摄制的纪录片会跟D社这次的花边打配合。”
李富真笑意更胜。
只可惜,笑容只在唇边挂了不过三秒便骤然消失。
“富真舅妈。”
李明善回头瞅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书房门口、没再追来的韩孝周,姑娘眼底没有半分催促,只有安稳的等候。
但只是这样,对李明善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让我们做笔交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