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郑秀妍却只是失神地看着前方。

　　直至后面的暴躁车主们开始鸣笛催促，笼罩在恐惧中的郑秀妍才慌手慌脚地踩下了油门。

　　然后朝着公司的方向越开越快。

　　今天是日巡前最后一次集体练习的日子，也是《我们相爱吧》在汉城的最后一次拍摄。

　　按照没超过三页纸的拍摄计划，李明善会以毛脚女婿的身份拜访S.M娱乐，为即将启程的少女时代进行应援。

　　作为回应，少女时代们也会准备一点点精心准备的小节目当作拜访回馈。

　　“123”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进晚了。”

　　“123”

　　“呜～西卡欧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123”

　　“嘶～”李纯揆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把杆，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疼得不停倒抽着冷气。

　　郑秀妍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刚才舞蹈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连道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反复嗫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副歌部分进慢了一拍，变换队形踩到身后的林允儿，以及这回又把换位中的李纯揆绊倒在地。

　　一连三次的错误，让满脑子都旋绕着晨间那通电话的郑秀妍也词穷了。

　　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敢解释。

　　此时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待会儿在镜头前该怎么面对李明善。

　　“休息十分钟。”金泰妍拍了拍手，向情绪开始出现异样的成员们开口。

　　她的声音平稳，却很好地安抚住了队员们的情绪。

　　只是在独自坐在角落休息，目光掠过郑秀妍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得了队长的号令，少女时代们立刻四散。

　　崔秀英把黄美英和徐珠贤招呼在一起，用手机向她们展示着自己打算谋划的慈善品牌。

　　金孝渊看了眼郑秀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任由权俞利拉着原地坐下，边拉伸小腿边说着小话。

　　而林允儿则蹲在李纯揆身边，小心翼翼地揉着她的膝盖，嘴里嘟嘟囔囔地小声安慰着。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练习时的失误，却也没人主动走向郑秀妍。

　　既像是给她留了一片独处的空间，又像是在无形中多了层淡淡的隔阂。

　　只留下尤自发呆的郑秀妍依旧站在原地。

　　她的视线落在地板上反光的木纹上，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往日的种种，和清晨的所听所见。

　　还记得初见那会儿，自己还是个不敢面对镜头，被公司从天上智喜预备成员中淘汰下来，对前途一片迷惘的练习生。

　　而李明善则是刚接手一家即将倒闭的娱乐公司的毛头小子。

　　随着时间推演，两人共同经历的事情也愈多，在各自前方的道路上也算相互扶持地越走越远。

　　在郑秀妍的眼中，李明善一直都是个处事温和的家伙。

　　就算遇到了委屈难关，他也只会平静且沉默地收拾残局，从没有一句怨怼。

　　但在今晨的那通电话后，这样的形象破碎了。

　　她现在甚至都不敢想，昨夜李明善主动要求送郑秀晶回家的目的是否真那么单纯。

　　亦或者，只是为了能亲眼看到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惨状才故意为之。

　　离开公寓前，郑秀妍很想开口问询，想问“权宁一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内心的巨大恐慌咽了回去。

　　她怕，怕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承认一切，更怕多年心中的光辉染上了灰。

　　最终，她只是攥紧了车钥匙，近乎逃一般地冲出了公寓楼。

　　“哗啦——”

　　练习室门口传来人群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秀妍猛地回神，看见拍摄团队已经扛着摄像机走进来，导演扬着嗓子打招呼：“各位准备得怎么样？明善马上就到咯！”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练习室镜子倒映出的脸色苍白，眼底也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往日里灵动的眼神此刻只剩躲闪和慌乱。

　　郑秀妍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试图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可嘴角的弧度却僵硬得像被操控的木偶。

　　“西卡欧尼，要补个唇釉吗？”

　　林允儿拿着一支桃红色的唇釉走过来，语气轻快，却在递过唇釉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的手好冰，是不是着凉了？”

　　郑秀妍愣了愣，接过唇釉的指尖微微发颤：“没、没有，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

　　在林允儿惊诧的目光中，郑秀妍低头对着小镜子涂抹唇釉，掩盖住唇瓣的苍白，却遮不住眼底的惶惑。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李明善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西装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他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却依旧是温和的模样，鞠躬时露出的梨涡，和记忆里那个嘴角永远挂着笑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可郑秀妍看着那笑容，却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他的目光扫过成员们，最后落在郑秀妍身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看了眼周围正在调试的摄像机，郑秀妍这才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扯了个僵硬的笑脸：“没事啊，可能是练习有点累了。”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导演，“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导演笑着点头：“好嘞！首先是应援礼环节，明善，把准备好的礼物分给大家吧。”

　　李明善点点头，逐一将礼盒递给成员们。

　　轮到郑秀妍时，他递来一个天蓝色的盒子，指尖也在礼物传递间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手心。

　　他的指尖温热，和她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你上次说很喜欢的那款香薰蜡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放心，没问题的。”

　　郑秀妍的心脏猛地一揪。

　　“没问题”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膜。

　　郑秀妍攥着天蓝色礼盒的手指猛地收紧，礼盒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

　　这是在安慰她？

　　还是在暗示什么？

　　亦或是说，是在暗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此刻的恐慌？

　　郑秀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李明善，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太多破绽。

　　诸多念头此刻全都拧成一团，堵在她的喉咙里。

　　导演的声音适时响起：“来，西卡和明善稍微靠近一点，对着镜头笑一个！记录下这份甜蜜的应援嘛～”

　　摄像机立刻调转方向，镜头对准两人，红色的录制灯亮得刺眼。

　　郑秀妍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李明善的靠近。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崔秀英举着手机的手顿了顿，林允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连还时不时盯着膝盖的李纯揆都抬起了头。

　　李明善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只是脚步也没再往前。

　　李明善对着镜头浅浅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起了圆场：“秀妍今天练习太投入，估计是累得没力气靠近了。”

　　导演哈哈笑起来：“也是，少女时代的舞台从来都是拼尽全力！那我们先拍成员拆礼物的环节，西卡你先歇口气～”

　　郑秀妍像得到特赦般松了口气，默默退到队伍边缘，背对着镜头假装整理裙摆，实则大口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她能感觉到李明善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探究和担忧，那目光太过熟悉，曾是她失意时的慰藉，此刻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逃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的心脏跟着猛地一跳。

　　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拆礼物的热闹场面，她飞快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今天晚上来我这边，聊聊，就我们两个。”

　　发信人——韩孝周

　　“西卡欧尼，你看李女婿给我的是限量版护手霜！”徐珠贤举着礼盒凑过来，在镜头前的她脸上满是惊喜。

　　郑秀妍仓促地收起手机，迅速挤出一个笑容：“难得见你这么兴奋，看来这次算是送你心坎上了。”

　　徐珠贤没察觉她的异常，兴致勃勃地拉起郑秀妍就向着人群中心走去，“走嘛，西卡欧尼，一起去看看李女婿还带什么了。”

　　躺在拆开的包装盒里礼物，与成员们的笑脸相映。

　　郑秀妍看得出，李明善这次礼物挑选的很用心。

　　是啊，他一直都这么用心。

　　记得她失眠喜欢木质香薰，记得徐珠贤偏爱无香护手霜，记得李纯揆喜欢电动游戏，甚至在经过崔秀英时除了送上礼物还附赠了一张名片，说商业推广方面有困难随时联系。

　　可这份用心，此刻在她眼里却变得模糊不清。

　　是多年相处的真心，还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刻进行铺垫？

　　“好了好了，”导演拍了拍手，“接下来是回馈环节，少女时代的小节目准备好咯！”

　　音乐响起，是她们特意为这次拍摄重编的《MrMr》，节奏轻快，歌词里满是甜意。

　　郑秀妍跟着成员们站成队形，可大脑却像生了锈，往日刻在骨子里的动作变得迟钝。

　　她看着身边金泰妍熟练的舞步，看着金孝渊灵动的转身，看着林允儿甜美的笑容，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硬生生插进这幅和谐的画面里。

　　轮到了她的part。

　　本该迈步走向李明善，然后让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滑过，只是迈出的步伐却止不住在颤抖。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愈近，郑秀妍已经能够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峰。

　　郑秀妍的心里更乱了。

　　他是在担心她出错，还是在不满自己的状态？

　　好在这一部分只是转瞬，在肌肉记忆下，郑秀妍还是很好地在李明善有些急促的呼吸下完成了这个动作。

　　只是在退回队伍，变换队形时，郑秀妍又差点踩空，幸好身边的金泰妍及时扶了她一把。

　　金泰妍的手指冰凉，却带着稳稳的力量，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集中精神，就当是普通练习。”

　　郑秀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舞步上。

　　可脑海里却依旧缠绕着的李明善让她的动作又慢了半拍，和成员们的默契消失得无影无踪。

　　节目结束时，现场响起稀疏的掌声，导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不错不错，就是西卡今天好像有点不在状态，要不要再来一条？”

　　“不用了。”

　　李明善突然开口，走到郑秀妍身边，自然地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外套，“练习时出错才是正常不是么？不如先休息一下，拍后面的访谈环节？”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单纯的关心，可郑秀妍却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目的。

　　他拿起外套的手，替她拢了拢衣领的指尖，甚至此刻挡在她和镜头之间的背影，都像是在刻意维护她，又像是在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掌控范围里。

　　“明善欧巴说得对。”

　　适才还在感叹只有自己的《我结》是搞笑片的金泰妍也跟着开了口，“西卡今天状态确实不好，但只是访谈环节的话应该没问题。”

　　导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你们两个，谁先来？”

　　“还是我先来吧”，李明善目光复杂地回望着郑秀妍，“让西卡多休息一会儿，调整好状态。”

　　“OK，那请明善跟我来，访谈场地在外面。西卡，待会儿我会派人来请你。”

　　郑秀妍无言地点了点头。

　　摄制组众人散去忙碌，喧闹的练习室重新安静下来。

　　郑秀妍还站在原地，刚才舞蹈时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心头的石块依旧压着她喘不上气。

　　突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是金泰妍。

　　“坐会儿吧，已经站很久了。”队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说着便拉着她往休息区的沙发走去。

　　郑秀妍顺从地坐下，目光落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没敢抬头。

　　“喏，热可可，我冲的。”崔秀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走过来，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语气依旧生硬，却刻意放轻了几分音量，“别总硬撑着，累了就喝点甜的缓一缓。”

　　崔秀英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还是刚才那几张慈善品牌的logo设计图，“刚才没来得及给你看，帮我参谋参谋，这几个图式怎么样？”

　　她没提练习时的失误，却用这种方式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纯揆像海绵宝宝一样挤在郑秀妍身边坐好。

　　然后贼兮兮地搂住了郑秀妍：“昨天晚上是不是跟我们李女婿过得不顺利啊？”

　　郑秀妍猛地转头，一脸的讶异。

　　“好了，昨天不顺利今天就多努努力嘛，总会结果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却在触及郑秀妍眼底的惶惑时，声音放软了些，“等下访谈记得多笑一笑，镜头很挑人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西卡最漂亮啦，状态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都在呢。”

　　不待郑秀妍解释，金孝渊这时也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轻轻搭在郑秀妍颈后：“你今天状态不对，别硬撑着上高难度，安全第一。”

　　作为队里的舞蹈担当，金孝渊最懂高强度练习下状态波动的难受。

　　但心明嘴笨的她却没多问原因，只给了最实际的支持。

　　林允儿，权俞利，金泰妍……

　　女孩们陆陆续续围在了她身边，有的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有的给她递水递吃的，有的默默陪着她。

　　却没有一个人提起刚才练习时的三次失误，没有一个人追问她为什么状态不好，却用各自的方式，把她包围在温暖的氛围里。

　　郑秀妍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着她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心，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刚才还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关心包裹着，让她几乎要撑不住心底的防线。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更想说自己心里的恐慌，可话到嘴边，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即将到来的日巡，影响到少女时代的一切。

　　“我没事。”

　　郑秀妍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眼底却泛着红，“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可能真的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金泰妍看着她强装的笑脸，没再多问，只是拿起一块草莓递给她：“那就多休息，访谈之前还有点时间，眯一会儿也行。”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郑秀妍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郑秀妍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更没勇气拿出来看。

　　此刻，她只想沉浸在这份温暖里，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说李明善的访谈环节马上结束，马上就要轮到郑秀妍了。

　　女孩们纷纷起身，李纯揆又顺势拍了拍郑秀妍肩膀：“我们在这儿等你。”

　　林允儿对着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权俞利则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fighting！”

　　郑秀妍站起身，看着身边的成员们，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便朝着成员们点点头，转身迈步朝着练习室外走去。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