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窗外那雨下得跟老天爷在拿盆泼水似的，噼里啪啦没个完。郭阳晨侧躺在床边上，手机插着充电线，眯缝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来回扒拉。那点微弱的光，就这么幽幽地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时不时咧开嘴的傻笑。辞职回村里躺平，这才第三个月，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跟床板长在一起了。

　　不知道刷了多久，啪嗒一声，手里一滑，那好几年没舍得换的宝贝手机结结实实拍在了脸上。

　　“卧槽！”他嘟囔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摸索着把手机扒拉到枕头边，翻个身，彻底睡死过去。

　　清晨，天刚蒙蒙亮。郭阳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却像装了导航似的，习惯性地往床头摸去——摸了个空。

　　他换了个方向，又摸。左边，右边，枕头底下……空的。

　　半梦半醒间，一个激灵直冲天灵盖：“我手机呢？不会又他妈掉床底下了吧！”

　　这下彻底醒了。他挣扎着睁开眼，准备撑起身子下床去捞。可胳膊一撑，触感不对。硬邦邦的，还有点硌手。他低头一看。

　　懵了。

　　这床……怎么是小时候睡的那种老式木板书床？床边的挂钩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靠墙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角还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小学六年级语文课本，卷边褶皱得像咸菜干。

　　郭阳晨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房间……这摆设……这他妈不是我几十年前老家那屋吗？我明明在自己城里的二楼卧室睡的啊！

　　他“蹭”一下坐起来，心脏砰砰狂跳，跟打鼓似的。穿上床边那双土得掉渣的帆布鞋，脚踩在地上感觉虚飘飘的。他推开卧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客厅映入眼帘。正对门的墙上，贴着那张他小学时代参加硬笔书法比赛获得过的三等奖奖状，塑料膜都泛黄起泡了，还在那儿挂了怕有三年。墙角堆着农具，打谷机旁边，停着一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和一辆外壳破损的电动车——那是老爸当年咬牙买的第一辆座驾，宝贝得不行。

　　他拉开门走到屋外。

　　家门口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一下雨准成沼泽。门前那条路，是纯粹的沙土路，车一过就尘土飞扬，哪像后来铺了水泥。放眼望去，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正在抽穗，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土地还没承包出去种什么香芋桉树，就是最原始的庄稼地。

　　一切都对得上，跟他记忆深处那个穷得叮当响、却满是泥土青草味的童年老家，一模一样。

　　郭阳晨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嘶——！”

　　疼！真他妈疼！

　　不是做梦。

　　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两个铿锵有力、饱含深情的汉字，从他心底最深处，混合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翻滚着涌到了嗓子眼：

　　“卧！槽！”

　　重生？老子这是……重生了？！

　　就在他CPU快要烧干的当口，背后传来熟悉又久远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晨伢子！发什么呆！洗手吃饭了！”

　　是老妈。

　　他晕乎乎地走到井边，打了盆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稍微清醒了点。回到厨房，打了碗炒鸡蛋白粥，习惯性地蹲到了门槛上——小时候都这么吃。

　　粥烫嘴，他吹着气，忍不住抬头问：“妈，今年……是哪一年啊？”

　　老妈正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零七年啊！看啥看，快吃，吃完赶紧给老娘上学去！磨磨蹭蹭的！”

　　07年……郭阳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07年，自己13岁，还在读小学。没错，他小学光荣地留级了三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属于老师懒得重点盯、自己也没啥上进心的酱油党，硬是被多按着读了几年。算起来，这已经是他送走的第二届小升初同学了，堪称小学部的老油条。

　　想到隔壁村那个传说中18岁还在读小学的传奇人物，郭阳晨不由感慨了，跟那位大神比，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等，07年……今天好像是……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就放暑假了？

　　郭阳晨扒拉完最后一口粥，心里五味杂陈。

　　别人重生，要么叱咤商海富可敌国，要么玩转互联网改变世界，最次也得是个学霸横扫考场。轮到自己呢？重生回来第一件事，是特么要去参加小学期末考试？！

　　这剧本不对啊！

　　回到卧室，他把桌上那几本卷边的课本塞进那个陪伴了他四五年的花布包里。这包是老妈用旧衣服缝的，花花绿绿，在一众双肩书包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小时候觉得丢人，现在嘛……他拎了拎，啧，情怀，懂不懂？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好几的大叔，还在乎这个？

　　六月的太阳，哪怕早上也已经开始显威力。他选了大道去学校，没敢走小路。记忆里，小路边上好几户人家养着恶犬，当年他可没少被追得屁滚尿流，有一次差点被咬到屁股，从此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路上遇到三三两两去上学的孩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有些面孔很熟悉，有些年纪小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村小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小学，就一层盖瓦的平房，四间教室围出个巴掌大的土操场。一个年级一个班，加上学前班，满打满算七个班。校服？红领巾？不存在的。但操场边上那棵几十年的老拐枣树，可是承载了无数回忆。没熟透的拐枣掉下来，捡起来就啃，涩得舌头都麻了，还乐此不疲。他记得，好像再过一两年，这棵树就会被砍掉……

　　走进锈迹斑斑的铁校门，上课铃还没响。操场上简直是花果山开大会：跳皮筋的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翻花绳的眉头拧成死结，踢毽子的毽子满天飞，还有蹲在地上用石子下五子棋的，以及拿着快秃了的竹扫把有气无力划拉地的……时不时还爆出几句清脆的童音脏话，内容之直白，让郭阳晨这个老油条都叹为观止。

　　按照记忆，他走进六年级教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事实上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那个靠近扫把堆的专属角落坐下。

　　破旧的木课桌脏兮兮的，上面布满了历代学生深深浅浅的刀刻痕迹，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或许桌板下面还有某位蹭过去的风干鼻屎。

　　他从花布包里掏出数学课本，里面夹着昨天的试卷。78分，用红色圆珠笔改的错，字迹谈不上工整。以前觉得挺难，现在嘛……他扫了一眼那些题目，鸡兔同笼，求面积……就这？成年人の蔑视.jpg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刘修元老师的课。这位老先生教了几十年书，最喜欢在课上讲人生道理，苦口婆心，是真把学生当自己孩子看。郭阳晨记得，自己初三那年，刘老师就退休了。

　　台上，刘老师正在讲解试卷难题，黑板上的例题对他来说幼稚得像一加一等于二。他的心思早飞了。

　　悄咪咪摸出一本草稿本，翻到空白页，他开始涂涂画画，搞起了重生人生规划。

　　虽然不知道为啥被扔回这个时间点，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比上辈子还矬吧？上辈子，读了个不上不下的师范专科，毕业后在学校当了几年老师，合同工，钱少事多。周末跑去培训班教小孩拍皮球，忙得脚打后脑勺，也就混个温饱，买房买车？梦里啥都有。眼看转行成本越来越高，自己又没啥特殊技能，最后只能认命，成了茫茫打工族中的一员，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现在呢？家里穷得响叮当，启动资金为零。做生意？没本钱。买彩票？号码一个也记不住。捡破烂？拉倒吧。

　　对了，放暑假！按照历史进程，老爸绝对会把他拎到工地上去，美其名曰锻炼。搬砖、挑砂浆……想起当年肩膀红肿、手上起泡的惨状，自己必须想办法搞钱，经济独立，才有底气跟老爹说“不”！

　　可一个13岁的小屁孩，在2007年的农村，能干啥？

　　他皱眉苦思。前世会的那些，教学小朋友唱跳rap篮球？在这地方完全没用。超前知识？知道房价会涨、比特币会疯？可他没钱买啊！知道哪个明星会火、哪支球队会赢？也没地儿下注啊！

　　对了！网文！

　　郭阳晨眼睛猛地一亮。前世他好歹也是个老书虫，十多年的阅读史，虽然自己写了几本都扑街到姥姥家，但看过的神作海了去了！2007年，正是网络小说黄金时代的开端！很多后世封神的大作，这时候可能还没动笔，或者刚刚起步！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老爷爷？没关系！这辈子记性好像更好了！

　　虽然细节记不全，但大概剧情走向、经典桥段、爽点设置，他脑子里可存了不少货。以他扑街作者的经验，结合现在读者的口味，模仿个七八分，在这个蛮荒时代，说不定就能混出头！

　　越想越觉得有搞头。写作成本低，只需要时间成本。一旦有了点收入，就能改善生活，积累资本，然后再考虑其他……

　　一上午，其他同学在复习，郭阳晨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文思如尿崩。他凭着记忆，开始魔改后世某本爆火小说的大纲，文字略显稚嫩，但套路够爽，节奏够快。

　　他打算，过两天就找个机会，去镇上的网吧把他这开山之作找个网站发出去。

　　讲台上，刘老师讲得口干舌燥；讲台下，郭阳晨写得眉飞色舞。

　　全新的人生，好像……有点意思了？

　　至少，不用马上回去搬砖了。

　　先定个小目标：在网文圈里生根发芽，赚到第一桶金！

　　郭阳晨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看向窗外的拐枣树。

　　07年的夏天，我要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