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旭并不是一个万事追求完美的人。在冯旭的同学朋友中，有从零开始留在大城市生活的，像阿鹏、曹玉婷靠自己打出一片天；也有像布晓虹、冷雪娇这样嫁个富二代或者公务员，从此成为人生赢家的人；也不缺像阿磊这样四五线城市的富二代。

　　冯旭虽然努力，但也知道自己的边界，太宏伟的目标实现不了，在E公司的收入虽然微薄，但足以支撑的起冯旭的小家，冯旭的父母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是工薪阶级，虽然脾气暴躁了些，性格也很变态，但至少也提供给了冯旭一套房子和一个大专学历。

　　冯旭过去的生活一直很黑暗，曾经被诊断为抑郁症，直到上了大学有了独立的生活，才开始开朗了些，家里虽然让人难受，但冯旭全部寄托于爱情，能够给自己些许温暖，也一直在妥协，可妥协到最后，却实一无所得。通过前面打牌的一系列事件，冯旭知道林尚莉其实并不爱自己，其实吧，现在的社会，在婚姻里两个人不相爱很正常，但林尚莉的工作，却让冯旭连最起码的陪伴也没有，之前考建造师，冯旭还能转移注意力，考完建造师，甚至有了那么一小段和冷雪娇的荒唐的情感，但最终冯旭做不到婚外情和出轨，因为那有违自己的道德准则。

　　阿鹏婚礼之后，冯旭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即便冯旭可以安于现状，哪怕林尚莉不是一个唯利是图水性杨花的女人，在L公司见到那么多所谓“社会精英”之后，也一定会对冯旭心生嫌隙。可是离婚，一直以来照顾暖暖多冯旭已经投入了太多感情，和暖暖骨肉分离，无论是哪一方，冯旭都很难过。

　　所以当冯旭向家人宣布考研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很不屑，反而只有林尚莉给出了鼓励的话，但冯旭很清楚，林尚莉这么说，无非是林尚莉打心里知道自己考不上，只要不耽误她出差和别的同事男男女女开心工作，只要冯旭照顾好暖暖，她乐的冯旭有事情干，只要别烦自己就好。

　　考研之路很孤独的，尤其对冯旭来说，数学、专业课都还说的过去，唯独英语，冯旭是一个连四级都没有过的人，但英语的进度缓慢，能学到的知识量也显现不出来，冯旭主要把精力用在了数学和专业课上。

　　有了之前考经济师、建造师的节奏，冯旭把E公司的工作，照顾暖暖，家庭琐事处理的还算协调，尤其是冯旭的领导张部长，对冯旭考研大力支持，说只要冯旭把交代的工作完成，可以在办公室里看书，但要求出了办公室，谁也不可以乱说。办公室里窦工、杜工都上了年纪，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冯旭这么努力，也都很支持。甚至张部长接手了几个项目，都把技术层面最简单的部分交给冯旭去做，其他同事在冯旭遇到问题的时候，也会真诚帮忙，用他们的话说，E公司只适合他们这些人养老，而像冯旭这样有着朝气的年轻人，不该在这里过一辈子，尽管如此，在冯旭考研的两年里，冯旭还是因为年轻，被任命为E公司团委书记，张部长还是推荐了冯旭成为入党积极分子，同时为冯旭申请了8项实用新型专利，说是为评定工程师职称检定了基础。

　　冯旭在E公司的工作基本不怎么出门，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一些由政府单位组织的学习，因为冯旭年轻，都是由冯旭代表技术研发部出来，冯旭乐的认识一些其他公司或行业年龄差不多的朋友，有一次因为申报专利去技术学院培训，还认识了那里的老师，聊的很好，当时学习专利搜索，不同公司的人分成了好几个组参加比赛，也是有了种团队的感觉，但也让冯旭感觉到了，公司一般，受到的待遇也显而易见，但冯旭也跟同组参加比赛的几个年轻人打成一片，如果不是每晚回到家里的寂寞，甚至都想就这么做E公司干下去，简单快乐，又做着专业的工作，没什么压力，养老也没什么不好。

　　这天冯旭忙忘了手里的活，正在座位上专心算数学题，没注意张部长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冯旭看到，也没有避讳，只见张部长说到：

　　“最近学的怎么样？感觉今年有把握吗？”

　　“有点悬，数学和专业课还好，英语可能过不了最低线，我想着把数学和专业课的分弄高一点，政治课差不了多少，考上的话，也差不多上擦着边过，考不过的话，应该也差不了几分。”

　　既然冯旭拜了张部长做自己的师傅，也就不避讳工作时看书的事了。其实冯旭来了E公司才知道，国企哪怕是改制企业，都是很人性化的，也没有之前ABCD公司那么忙，唯一的不足就是成本比较高，没有办法做市场竞争，只能去垄断一些行业，但远比那些私企的社会责任感高很多，虽然E公司普遍工资不高，但每个人都安居乐业，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公司。

　　“我要去沈阳参加行业协会一项标准的制定，成功的话这个标准的制定单位里就会有咱们公司的名字，然后顺路去大连考察一个设备厂家，一共大概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上年纪了也好久没出门，制定国家标准是个大事，带个人陪我去最合适，董事长也特批了，思来想去带你去最合适，也见见世面，但你是不是快考试了？不方便的话，我让小杜陪我也行，我走以后小窦就是技术的顶梁柱，走不开的。”张部长说道。

　　“去，可以去，不影响的，我就带本英语书晚上背背单词的就行。”这么好的机会，冯旭当然不想错过，何况考研这件事，说归说，冯旭说越学越没有自信，而林尚莉除了出差，团建又是旅游又是聚会的，冯旭早就想出去转转了。

　　“可能有应酬，晚上也不一定有时间，你可要想好，别耽误考试。”张部长说。

　　“不影响，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出去透透气更有利于学习，何况只是一周的时间。”冯旭说道：“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把我照顾好就行了。”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张部长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在A公司，冯旭第一次出差，接触了附近的沿海城市；在B公司，冯旭放慢了脚步，像旅游一样浏览了本省的风土人情；在C公司，冯旭去了经济之都上海，看到了大城市的繁华；在D公司，冯旭去了邻国日本，领略异地风情；如今在E公司，去往东北，不同的是，以前的出差，冯旭就像是一个愣头青一样，如今却有了自己师傅张部长做领路人，虽然现代的通讯、工具张部长不及冯旭，但作为社会上的领路人，人情世故，冯旭跟张部长学到了很多，包括做ABCD公司的种种经历，冯旭也终于明白，自己是“死”在哪里了。

　　“你知道我为甚么会收你做徒弟，而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吗？”飞机上，张部长突然问冯旭。

　　之前无论是公司，还是研发部的小型聚餐，都是窦工、马工、杜工在一起的，而这次去沈阳，却是冯旭第一次和张部长单独相处。

　　“是因为我考过了注册建造师吗？”冯旭猜测道。

　　“也不完全是。”张部长叹了口气，说道：“马工也是注册建造师，窦工也有他自己的东西，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但我对他们和对你，也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那是为什么呢？”冯旭突然好奇了起来。

　　“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太像了。”张部长突然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那时候可是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二十多岁就是厂长了，后来被分配到E公司。你读的书很多，也有才，我看的出来，可一来我的部门，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了，太单纯，一根筋，非此即彼，不知道黑白之间，还是有灰色的。”

　　“我现在可不单纯”冯旭突然想起那天在ktv亲吻冷雪娇的画面，说到：“我知道这个社会的黑暗面，我只是选择去做一个好人。”

　　“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张部长缓慢的说到：“你和你媳妇的事，是儿女私情，我说的是事业，如果你挣的比小林多很多，她自然就不会不待见你了，你只是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什么爱情，到了我这个年纪，基本就是亲情了，爱情是需要物质基础的。”

　　看着冯旭陷入沉思，张部长接着说道：“男人首先要有自己的事业。你跟马工、窦工他们都不一样，小杜就更不用说了，你要先想好自己干什么，你的父母都是底层工人，可能懂的还没有你多，你要学会自己为自己引路。”

　　说到这，冯旭自嘲道：“我也没想好，在E公司挺好的，没什么压力，我现在是销售里最懂技术的，技术里最懂销售的。”

　　“拿咱们部门的人来说吧，马工和你的年纪相差最少，也跟你一样聪明考了注建，但他有些浮躁，技术上没有窦工扎实，可他媳妇在体制内，两口子门当户对家庭条件也相似，马工同时也在子公司担任经理，完全可以在公司独当一面，E公司可以撑到他退休；窦工比较扎实，但却不敢冒险，人生不会有大的起落，而且在外面也有自己的副业，将来我退了，窦工必然是技术部下一任部长，我只说我这几个徒弟，杜工就不说了，下一步他可能会去子公司，将来也是子公司独当一面。唯独你，似乎什么都懂，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会，并不是不能独当一面，以你的做派在E公司论资排辈，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你这个年龄，像你媳妇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挣多少钱，你心里也有数。我看的出来，你有野心，有想法，但是唯独找不到自己的路。本来社会这样的人很多也不足为奇，但想要改变，落于实处并坚持下来的人不多，不管你的动力是儿女私情也好，是想改变也好，这一点你和我知道的所有90后国企子女都不一样。”

　　“我的事你应该也听他们说过，当年我同学邀请我一起创业，那时候我儿子也刚刚出生，安于现状没有去，没几年他的公司就坐大了，现在身价好几千万，反而是曾经被我当作事业，以此为豪的国企E公司改制了，我又半上不下的，一个研发部部长就熬到头了，你也知道，韩总也是我同一级的校友，现在已经是集团副总了，包括咱们要去见的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也是我同学，所以公司这次派我去。即便如此，我那个时候的E公司孬好还是个国企，现在改制了，马上就会跟私企没什么两样，效益也一年不如一年，你的青春不该耗着这里。”

　　“虽然我知道你自考很难，但毕竟是第二学历。如果说只是考证，你的上限注册建造师就足够了，我后面会像马工、窦工那样，一步步培养你成为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但这些都是虚的，升一个职称，每个月不过多发百十块钱，全日制的学历，真正的用处在于人脉，认识大学的教授、同学，等到你的同学、校友发展起来的，你们就互为人脉，这是你自考学历感受不到的。至于大专学历，如果没有特别的机遇，能够自保在夹缝中生存就不错了。”

　　“我一直都尽量派给你和外界接触的工作，就是不想你跟社会脱节，不像我们这些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知道你主动选择考研，我心里是很欣慰的，不过这次从沈阳回去，张总可能会单独找你谈话，让你去销售部，他儿子的子公司已经慢慢起来，将来很可能会跟小杜一样把你调过去，但是如果调过去了，你就没时间学习了，也不可能按我设想的帮你申请工程师了。不过销售员年薪将近十万，个别销售员还有自己的公司，你可以直接一下和你媳妇的收入持平，也不用这么痛苦的学习了。现在想来，张总招你进公司，除了你是他的小师弟外，也是在为他的儿子铺路，想让你当他儿子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随着E公司的没落而没落了。”

　　听到自己有人事变动，冯旭心里一慌，冯旭现在每个月已经涨到四千左右的工资，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技术氛围的，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而学习也让冯旭心里很充实，如果再回到销售，未知的因素的太多了，况且和张总的儿子一起共事，总感觉怪怪的。

　　张部长接着说道：“不过选择权在你手里，应该就是过完年不忙的那段时间，一般都会有人事变动的红头文件，现在你就只有专心考研，也可以根据考研的结果做选择，不过全日制的研究生，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另外你考研的事，只有咱们技术研发部的四个人知道，张总就不要说了。”

　　随着飞机落地，冯旭和张部长来到了大连，准备坐动车前往沈阳，冯旭在 E公司呆了四年，沈阳是仅有的几次出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