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旭和张部长到了大连之后,距离发往沈阳的动车不足两个小时,虽然冯旭有出差经验,但人生地不熟,没想到出了机场,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完全不符合以往冯旭对机场、车站的印象,在转了几圈之后,张部长不得不给大连的意向供应商打电话,负责销售的王经理二话不说开车过来,把张部长和冯旭送到了动车站。
“本来我原计划从沈阳回来以后顺路考察大连到这家设备供应商,结果这次麻烦人家,不从他们那里买东西,都不好意思了。”
冯旭低下了头,原本都出行计划都是冯旭来负责的,只是没想到他自己以为是的出差经验,在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原以为两个多小时的余量,足够自己和张部长从机场到动车站,没想到因为地点不熟打不上车,差点没赶上车,硬生生欠了供应商一个人情。
到了沈阳已是晚上,完全没有让冯旭操心,张部长的老同学行业协会主席亲自开车将张部长接送到距离会场近的酒店并给张部长接风宴请,为表地主之谊,还专门去了家特色的酒店,有延边的女大学生单独载歌载舞的表演节目,还有单独的献唱,这让一直以来都是打工仔状态的冯旭见了世面,而之后的参会也一切顺利,短短几天,E公司便成功在新制定的国家标准上榜上有名,临别之际,张部长的老同学又和张部长在小餐馆小吃了一顿饭,聊同学、话当年,好不快活。
“你也看到了,”张部长对冯旭说:“你也看到了,虽然他不能直接拍板协会的决定,但在咱们制定国家标准这件事上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这个社会上有才能、有想法的人很多,但真正有门路的人却很少。全国那么多的企业,能进入制定国家标准门槛的企业也不少,没有人帮你牵线搭桥,你都不知道国家标准是怎么制定的。更别说咱们千里迢迢过来,人生地不熟,总不能也让我像你干销售一样,靠两条腿去熟悉路,那样也只能看到一个城市最表面的东西,而深层次的东西,只有熟人才会告诉你。”
冯旭点了点头,表示这次沈阳之行受益匪浅,已经不再那个做销售,见了些身价百万的客户,就觉得自己牛的不行了的人,在E公司技术研发部工作的三年里,什么省市级的项目、和高校的产学研践行,冯旭都参与过了,个别项目还是主负责人,虽然公司让自己干这些纯粹是因为自己年轻反应快,但在工作中见到的人,学到的东西,已经远远不是单纯的销售所谓的“世面”了,冯旭也清楚的明白,如果没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所有的人脉也就一无是处。
可自己的立身之本又是什么吗?销售?冯旭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走技术路线?冯旭比不上马工、窦工这样科班大本毕业的高材生,还有十几年的工作经验,最重要的是,想到林尚莉天天和同龄的男男女女聊天很开心,而冯旭接触的这些高级工程师、行业大佬等,没有几个是不上年纪的,而让冯旭很孤独。
冯旭想起了跟自己情况差不多的孙洋,虽然工作也在夹缝中生存,但跟自己一样有房有车,人家的结婚对象也是一个本科,在培训机构当老师,年薪也是好几万,而且老师接触到孩子、同事都比较正派,不像林尚莉的同事会问林尚莉胸部啥颜色,如此,冯旭真的不甘心搞一辈子技术。
再回到大连,冯旭跟着张部长去考察供应商的工厂,本来冯旭和张部长是有出差报销住宿的,供应商的王经理非要带张部长他们住自家开的五星级酒店,原来王经理就是供应商董事长的侄子,家族里做企业的很多,大连的这家五星级酒店也是自己家人开的,免费住,不过工厂也是原有国企改制,生产的设备无论技术、外观和质保都很好,张部长也没有把话说死,只对王经理说道:“咱们公司的情况我了解了,技术上绝对没有问题,但具体价格和采购的相关事宜,下一步我会和采购交流,具体怎么定,我们公司是还要评审的,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冯旭了解张部长很少做这样肯定的回答,想来也是因为自己安排不善,让张部长欠了供应商一个人情,而自己则是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以前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花好几百块钱只为一晚上睡一觉,直到自己真正住了进去,才明白区别在哪里,可能对有钱人来说,这都不算什么,自己舒服才是重要的,不过这次沈阳之行,倒是在大连体验了一次五星级酒店,还不用报销,也算不亏。
看到冯旭闷闷不乐,张部长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经理比你大不了几岁,开豪车,住别墅,家族有产业,媳妇也找的很好,而你可能一辈子都赶不上人家,你觉得很自卑?”
“还好吧,”冯旭说:“我以前干销售,很多客户的孩子也都很有钱,不过我并不羡慕,我一直觉得不管别人怎么样,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就行了,可是,可是……”冯旭想到林尚莉,以前那种为爱情奋斗的感觉不在了,冯旭只想考研离开,离开这个让外人看来幸福,而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的家。
“总要有一代人在努力。”张部长说:“有的时候运气也很关键,不过也有人可以通过分析来改变运气。努力是一种本分而非良好的品质。你看王经理应该身价千万了吧,也很年轻,也是全国各地的跑业务,办展会,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哪天我们一个电话人家说来就来,不要只看到人家好的时候,背后付出的努力。人家父亲一大把年纪了,离开工厂的时候我还看走车间里亲手干活,并没有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所以这个社会还是平衡的。”
冯旭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亲下了班就是喝酒,要么就是出门溜达,母亲自从买断工龄之后,除了跳广场舞,就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来吵去刷存在感,关键是在冯旭人生路上最重要的时期,他们的眼里还全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跌跌不起锱铢必较,哪怕自己高考但凡能上个本科,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因为没有见识,自己真正需要他们帮忙的事情一概不管,说是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而自己不需要他们管的事,却一个个说三道四,自己当初跟林尚莉好好说一些男女边界的事自己很在意的时候,母亲就豪爽的说自己迂腐,殊不知对冯旭来说,林尚莉要什么没什么,唯一让自己坚持的就是爱,可如今,连娶了一个农村媳妇都hold不住,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而E公司的工作,辞职了有些可惜,不辞职,冯旭又受够了这种看不到未来的生活,唯有考研,算是生命中唯一一点点希望,可如今考试在即,这点希望,也怕是要破灭了。
从东北回家的第二个月,冯旭正式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考研,这是当年冯旭在拿到自考本科后就要考的,如今整整推迟了七年,冯旭感觉自己发挥的还挺好,考完之后,冯旭自建造师之后再一次放松,带着暖暖去游乐场,去公园,也是短短的快活了一阵,但他的心里,依然很难受,对自己的父母,对林尚莉这段似有实无对生活。
冯旭和林尚莉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让林尚莉辞职,冯旭可不是一时意气,实际上冯旭也赶上了一波机遇,就是在技师学院学习的时候认识了那里的老师,告诉冯旭那边正好缺一个教务老师,大专学历即可,但要求是在本地的,这样能稳定的工作下去,然后有一定的亲和力,这些林尚莉都符合要求,虽然是合同工,但后期可以转,机会难得,技师学院离E公司不远,冯旭完全可以下班接上林尚莉再一起回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冯旭让朋友先保留这个职位,但并没有给林尚莉说这份工作的事,因为林尚莉和异性的接触,已经让冯旭压抑了太久,他就是想知道,林尚莉会不会因为他的介意而去辞职,即便冯旭考上了研究生,老师的工作,也会让冯旭放心,至于跟异性接触的不平等,冯旭要走读研期间找到平衡。
这是冯旭最后一次对父母,对林尚莉抱有希望的春节。林尚莉知道冯旭一心只想要自己辞职,要么对着暖暖,要么就不跟冯旭说话,原本只有走冯旭母亲在帮忙照顾暖暖的时候,冯旭可以和林尚莉说话,但林尚莉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弄的冯旭急脾气一上来,冯旭的母亲就大吼一声:
“要吵别在我面前吵,天天就这些事,烦不烦”冯旭的母亲不知道,这是冯旭最后的希望。在冯旭母亲和林尚莉看来,无论冯旭再怎么痛苦难受憋屈,都是自己找的,他改变不了他母亲,也改变不了林尚莉,冯旭爱怎么难受就怎么难受,不影响自己就行,只有暖暖抱着冯旭,给冯旭擦眼泪,说“爸爸,不哭。”
审判命运的时候终于到来,考研出了成绩,冯旭的英语没过国家最低线,总分卡着国家线,即便有学校自主划线英语可以低些,冯旭也很难通过复试。冯旭又再次在林尚莉面前说起辞职的事,因为林尚莉不理冯旭,只有在冯旭母亲面前才能说话,所以冯旭知道成绩之后,又再次提起让林尚莉辞职的事,但不辞职的决心很坚决,失去读研底气的冯旭,眼看就要说出去技师学院当老师的事,又被冯旭的母亲生生的噎了回来,附上喋喋不休的抱怨,之后林尚莉便搂着暖暖走了,只留下冯旭一个人痛苦的凌乱着。
我不甘心,就差那么几分,一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林尚莉又男男女女的开心了一年,我考注册建造师都没有这么费劲,我不甘心。因为是第一年考,冯旭本着有学校可以自主划线,B类院校分数可以低一些的可能,通过联系中介,一直在寻求调剂,可很多B类院校要么不接受调剂,要么学费贵的出奇,冯旭已经进入癫狂的状态,想着可能有好学校,但是中介不给推荐,于是打算坐车去中介所在的城市请老师吃个饭什么的,也许就能有个好学校还有名额,不想让自己一年的努力白费。
“真的是没有了,你过来也没用。”负责考研培训的老师说道:“你现在要么就去那个学费贵的学校,要么就再考一年,毕竟就差那么几分。”
冯旭很清楚,自己是在自我感觉发挥极度良好的情况下,还差那么几分,如果再考,可能还不如现在考的多,难道真的要放弃?冯旭在中介办公室楼层的电梯里徘徊,一无所获,不想就这么回家。
“嗨!你还没走呢?”一个年轻的小女生给冯旭打招呼:“我跟你考的同一所大学,也是分数不够,没找到合适的学校。”
“这么巧,那你有什么打算,接着考还是调剂?”冯旭问道,这是冯旭在E公司上班后,第二次接触到除同学朋友以外的女生,上一次还是在考注册建造师在职业学院蹭图书馆的时候,因为一次图书馆没有开门无处可去,认识了一个同样经常在自习室学习的大专女生,也是自考成功了冯旭所在的本科大学,再学韩语,后来又去了韩国读研究生,成功洗白了学历。
“还没想好呢,你也在哪所大学的研究生备考群里吗?哪个是你?”女生问。
冯旭脑子一乱:“哪所大学还有群?额~”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考研,来~我加你,我叫黄敏。里面的考研资料很多,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如果你有合适的调剂学校,也跟我信息共享一下。”女生说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我打算再去别的中介机构问问,不过希望不大。”冯旭说道。
在后续的聊天中,冯旭得知黄敏是正规985211毕业的全日制应届本科生,比冯旭小了4岁,算起来,也是因为冯旭上学太早,冯旭已经有了将近7年的工作经验了。
之后冯旭便灰头灰脑的坐长途回家,中途技师学院的老师朋友就来来电话,问冯旭的媳妇到底还去不去上班,不去就给别人了。冯旭说先等一等,接着给林尚莉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还是不接。冯旭想,自己当年每次出差的时候,晚上都会给林尚莉打电话,而如今,林尚莉出差自己打电话就不接,谁爱谁,谁不爱谁,自己兜兜转转,找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冯旭又想到了宇文静,想到了吕薇,突然想起吕薇过年辞职了也在找工作,也完全符合技师学院教务老师的资格,还有什么心理咨询师的证,完全对口,便给吕薇打去了电话。
吕薇秒接了,冯旭不禁感慨,给自己打媳妇打电话不接,给朋友却说秒接,如果说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可林尚莉每次都是这样,不可能每次都是巧合吧。
“我这边有一个工作,在技师学院当老师,待遇什么都挺好的,五险一金都全,你有兴趣吗……”
最终,冯旭把这份工作给了吕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