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离开A公司是因为一次考试。
车祸回到A公司以后,不只阿呆自己的经济因为住院花了一大笔钱,市场也做了调整,阿呆每天都很忙,加上出差的补贴阿呆的收入也一直停留在四五千左右的水平,阿呆也知道自己走的太快,在A公司也刻意保持低调,一方面不想让自己的工作量再增加,另一方面也是对公司的不满,阿呆想,谁还没有一个意外或是自己的事情要处理,自己在A公司兢兢业业快3年了,每天忙的还跟一个孙子一样,阿呆约好了和林尚莉在一个浪漫的日子去领结婚证,提前一个月就跟主管打好了招呼,结果当天公司忙不可开交,因为阿呆已经用完了当年所有的带薪休假,只请了事假,也被驳回了,想着爱情,阿呆也不管正规的流程批不批假了,直接就说那天不来了,当天领证的人特别多,阿呆排着队,经销商的电话还一个一个的打来,尤其是老郑有一批货着急要出,但对阿呆和女朋友领证这事非常诧异,在老郑看来,阿呆正是男人最优质的年龄,不应该这么早结婚的,为了避免再有其他经销商站在男人的角度对阿呆早结婚发表意见,引起林尚莉对阿呆的不满,阿呆干脆关机,也不管什么前途不前途了,在阿呆看来,以后能和林尚莉过自己的小日子,远胜过浮华世间的千万风流。
A公司销售部的人员流动率非常高,这也是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大批的新人,阿呆刚来的时候很新鲜,现在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早操结束的时候,李总监在业务员演讲完又发动了一次激动人心的演讲“我们不招什么硕士生、博士生,我们只要有能力的人,你只有足够优秀了,才能在这里留下。”以前总监说这话,阿呆崇拜的不要不要的,但自从住院回来,阿呆也只是冷漠的旁观,但阿呆想不到的是,总监是暗指销售二部主管刘凯。而很多年后,阿呆也才明白,什么硕士生、博士生,也不会来A公司上班。
刘凯的离职让阿呆非常意外,不说刘凯的手腕手段非常强势,也是总监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响当当的人物,为销售部服务了十六年,比梅处长来A公司的时间都长,甚至很多经销商不认总监,只认刘凯,只是因为学历不高,又或是不服从管理,所以一直提不上去。在阿呆来A公司的三年里,从一起实习的阿峰被刘凯开掉,到后来阿呆和刘凯争抢客户,虽然表面上和气,两个人可谓是交手不断,起初阿呆在刘凯的区域里搞专案开发客户,纯粹是为了自保,但阿呆住院期间抢阿呆的客户,无意于落井下石,阿呆虽然内向,待人真诚,倒也内敛了很多,在一些场合说话的时候也是看似无意实则针对刘凯,但阿呆其实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刘凯已经是墙倒众人推了,自己无意中也是落井下石,间接导致了刘凯的离职。
刘凯离职前夜,请销售部的亲信一起吃了顿饭,孙洋竟然也在邀请之列,几杯酒下肚,刘凯说干业务的没一个好东西,全销售部他只崇拜李总监一个人,什么梅处长王小伟他都看不上,然后又说,整个销售部他最不看好的两个人,就是阿呆和孙洋,两个人都是读书读傻了的,成绩也不好就一个专科,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相互扶持在公司硬撑了3年,其实孙洋看的很透,所以后来刘凯邀请孙洋入销售2组的时候,是被孙洋拒绝了。孙洋见了太多的新人在销售助理部努力上进的年轻人,到了销售部不到一个就辞职的,已经没有执念再去销售部了。最后那顿饭,孙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的梨花带雨,说是把自己的青春都献给了A公司,这里有他全部的记忆,最后孙洋开车把他送回了家。也是阿呆在住院期间,孙洋的父亲给了孙洋一辆二手车,让他先开着练手,这也让阿呆很羡慕,虽然同为国企子女,但孙洋的父母是双职工,但阿呆母亲早在阿呆上小学的时候就下岗,之后找的工作都没干住,最后一直在家里炒股,后来把下岗的钱也都赔进去了,“不是赔,是套住,钱还在那”阿呆的母亲说,阿呆的母亲天天盯着股票,又不跟社会上正常的人接触,所以阿呆就成了阿呆母亲的出气筒,这也是为什么一点小事就会把阿呆往死里说的原因。
阿呆再见刘凯的时候,刘凯已经一身便装在办离职手续了,见到阿呆,也只是客气的打了声招呼,那一刻似乎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刘凯因为学历不高,身为主管一直对学历高的人怀有成见,典型的读书无用论者,不过事实也证明,很多实际操作的事情,知识反而成了一个诅咒,尤其对销售来说,阿呆总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实际上变数很多,哪怕是顶级的业务员,很多情况下也都是有钱就挣了,不再想什么是以后,而阿呆在住院之前铺垫了再多,区域一换,市场一变,又要重新开始。阿呆看着刘凯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万千,既羡慕刘凯离开公司一堆琐事后的轻松,又可惜刘凯的这十六的光阴,虽然阿呆和刘凯交手多次,但内心也佩服刘凯的手段手腕,一个中专生能和这么多大学生平起平坐,把刺头的经销商管理的服服帖帖,也称得上是A公司的一代传奇。
后来听说刘凯去了A公司自己管理的经销商那里,据说开出的待遇比A公司的还要高。刘凯离职之后,阿呆就像是少了一个对手似的,在A公司更显得没有了前进的欲望,试想一个为A公司献出自己16年青春的人说走就走,自己的未来又能在哪?不过索性自己马上就要和林尚莉办理婚礼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阿呆现在除了工作,在准备婚礼上,也是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很难去分心再想其他的事情,什么事等自己婚礼结束再说,但A公司并没有给阿呆这个机会。
阿呆手下有一个经销商要投标,招标方必须以厂家的名义投标,这种情况需要经销商提前将投标保证金打到A公司,再由阿呆办理以A公司的名义参与招标。但因为经销商资金没有到位,投标保证金早上上午才打来,而中午就是招标报名截止。阿呆着急忙慌的也等不及由女助理逐级上报,亲自跑腿签字去管理课的财务打款,听见梅处长叫所有业务员去公司学习室考试,考产品知识。
这样的考试阿呆经历过很多次,也习以为常,就是走个流程而已。所以阿呆也并没有在意,而是先去忙投标的事了,等来到学习室,发现是梅处长亲自监考,所有业务员都坐在后面考试,而阿呆来得晚,只能坐第一排。考试内容其实没有多难,都是公司产品型录上的知识,其中一部分关于水产养殖的,还是阿呆编写的,但问题是自从阿呆到销售部以后,已经不涉及产品具体知识很久了,哪怕是有本产品型录照着抄也好,但阿呆也没有带,虽然梅处长有意放水让后面的人抄,但阿呆坐在第一排,根本没有机会,只能凭着自己的印象写,结果自然是不及格。
还让阿呆没想到的是,这份考试成绩,董事长也看了,并批复说,身为一个销售代表,连自己的产品知识都不知道,怎么做销售代表,然后为此单独给管理部的法律顾问开了个会,说阿呆满足不了工作要求,由正式员工降级为实习业务员。
阿呆考试那天有多忙,任主管、梅处长和李总监都是知道的,考试的含金量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但没有一个人为阿呆说话,又或者说了,阿呆并不知道。阿呆含辛茹苦三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位置,马上临近和林尚莉的婚礼,对A公司、对自己的业务没有任何的亏欠,仅仅是因为一场可有可无的考试,把自己降级为实习员工,干着正常业务员的工作量,却拿着2000多的工资,成了大家眼里的笑话,这是阿呆不能接受的,也是对阿呆最大的侮辱,尤其孙洋和自己在一家公司,阿呆认为自己劳心劳力的把A公司的业务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到头来不如孙洋混事来的好,而婚礼上自己的同学朋友也将会知道,自己一下子从A公司的传奇降成一个笑话,而且还是在自己将要举办婚礼的前一个月,这是阿呆所不能接受的。住院以来阿呆所有的低调和隐忍划为乌有,阿呆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辞职!
跟阿呆一同办理辞职的还有营销一组的女助理王姐,据说考试那天,王姐一个人处理的订单页数就足足有一本标书那么厚,也对考试没有看的太重,还有销售二组一个外地刚出差回来的小伙子,刚出差回来手里也是一堆事要处理,3个人考试不及格同被降为实习员工,那个小伙子本就转正不长时间,也就忍了,但王姐已经是公司的骨干力量了,这样的处分明显不公平,因为销售1组的业务量,是4个销售组里最多的,也是最繁忙的。
阿呆签离职单到任新峰主管的时候,任新峰劝阿呆马上就要结婚了忍一忍,阿呆说正是因为自己要结婚,所以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签到李总监的时候,李总监说让阿呆把这次当成一次锻炼,董事长对你格外看重,阿呆信誓旦旦说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临结婚前因为一次考试把我搞成实习员工,你让其他业务员不作弊谁能及格,我对公司问心无愧尽心尽力到头来搞成这样,李总监叹了口气,毕竟考试是董事长的意思,他无权做主,但转身出门,他就让徐主管把阿呆营销榜二的展板摘了下来,阿呆看着自己力压王小伟成为A公司月薪过万的传奇,终究成为了历史;
签到孙副总的时候,主管生产的孙副总正在忙碌A公司体系的审核让阿呆等了半天,等孙副总回到办公室,并没立刻给阿呆签字,而是想要阿呆来孙副总的生产。原来孙副总作为A公司的三把手,却是A公司合资中国本地企业的代表,阿呆作为项目专员大闹管理部、甚至考试当天给经销商签字投标的举动孙副总都是看在眼里的,眼前这个在公司不争不抢,做事低调的老人,几乎让阿呆哭了起来。原来孙副总也是技术出身,知道阿呆学技术在销售部有多么的不容易,又是自考本科,工作也都是全力以赴,让阿呆留在生产,进一步可以发展成张厂长那样的中层管理者,退一步孙副总可以给阿呆写推荐信,让阿呆去他们集团的另一家企业,不比外企对普通员工这么的剥削。当年阿呆大闹管理部,后面的业务多次受阻,都是孙副总从中调和,如果说起在A公司的经历,认识的人大多是聪明且自私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孙副总的忠厚老实,却给了阿呆一丝丝的感动:
“谢谢您,孙副总。我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了,我深思熟虑过,A公司并不适合长远发展,并不单单是因为这次考试,我观察过,公司除了像您、李总监这样的高管,几乎没有上了年纪的人,张厂长一把年纪临近退休被放到销售部每天焦头烂额,我想不单单是他临退休想出去转转,孙凯主管为公司效力16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我搞专案的时候都可以被我这样刚大学毕业的新人逼的下不来台。我在生产或是销售,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其这样,我不如早一些出去,去开阔自己的视野,为以后的人生做准备。我只是A公司人来人往中最普通不过的员工,随时都可以被后来者取代。我的工作能被您认可,是我在A公司最大的荣幸,但,我去意已决。”
阿呆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