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是残酷的,即冷血又无情,大自然法则可不是某一个人可以违背的,人人都明白的事情,却都不愿意去接受现实,长命百岁啊,多么荒诞且无稽的梦想。
自古多少帝王家,穷其一生都没能实现。
教堂里人声鼎沸,寺庙中香火旺盛,众人向天神祈求自己的平安,请众神饶恕自己的罪过,可又有多少只言片语能够被神明听到,又有多少祈祷是真正发自内心的。
人们总是这样,习惯性的抱有一种侥幸心理,总认为自己已经足够的虔诚,却从来都不过问自己是否真的悔过,教堂早已经不是信仰的寄托之处,而是人们用来自欺欺人的最佳场所。
或许,医院的大门要比教堂的神像,听到的祈求要更加虔诚。
真是个多事之秋,不过我喜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逃避现实,大多数人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是选择来酒吧一醉解千愁。
我都在怀疑,开这家酒吧到底是对是错。多事之秋,想来一定是个预言,这个秋天,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我这里买醉。有考研失败的,有升职无望的,有被公司裁员的,有买股票血本无归的,甚至还有创业失败和公司破产的。那么大一个老板,居然会跑到我这个小地方,看来是真的没有钱了。
不过,我完全不同情他们,甚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毕竟这些人对于我来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才不会拒绝呢。这酒吧里,放眼望去坐满了人,随便拉起来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非亲非故的,我干嘛要同情他们。
不过还真有一个例外,是这么多来此买醉的人唯一一个让我愿意去倾听的。在距离吧台不远处的独坐上,上身穿着短衫,披着一件牛仔外套,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看上去无比突兀,非常不搭且怪异的装扮。
不过应该还是挺保暖的,毕竟最近降温确实很明显。
今天刚刚开始营业的时候就来了,点了一杯杰克玫瑰后就坐在那里,桌上的酒只喝了一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明明今天是他的休息日,但一直拿着手机,像是在回复谁消息。
他是酒吧里唯一一个我愿意聊天的人,名叫子玉,是距离这里有三站地铁的医院里的医生,急诊科的,据说起初是因为家住在附近,所以便来我这里了。
严格地讲,子玉还是个隐忍,在医学院毕业后,便在那所医院里实习,等实习期过了之后,还是留在那所医院,因为专业问题,便被安排留在了急诊科。一直都跟着一位前辈,知道几个月前,才算出师。
子玉实习的时候,就在急诊科,毕竟专业对口。对于大医院来讲,实习生就是最方便,最廉价的劳动力,子玉的工作也就是对来这里的患者进行简单的处理和包扎,然后移交到二楼。
同时还要在急诊室里值夜班,这个职业的和其他职业还是有些区别的,每一次夜班不仅仅是要熬一个通宵,还要时刻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刚来的时候,子玉经常值夜班一值就是连续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
这真的不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吗?子玉对此却毫不在意。他说:“那次我有数过,我值了三天的夜班,一共接收了十六位患者,其中有超过四位都是有生命危险的,。每次觉得累的时候,只要这样想一想,就觉得都是值得的。”
真是个傻小子,都被自己前辈当成黑奴用了,居然还乐在其中。“那不一样,前辈是信任才给我这样安排工作的,肯定是担心换成别人,那几个人的生命就要保不住了,才一直让我上夜班的。”子玉的脸上永远都挂着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或许他其实很清楚,为什么自己的一直都被安排值夜班,不过子玉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他说在哪里救人,在什么时候救人都是救人,只要能救人就算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学习。
关于这一点,我是相信的,而且深信不疑。因为眼睛不会骗人,子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眼里的光,嗯,很明亮,都快要晃到我了。
能让他开心的便是一个人脱离了生命危险,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活;能让他伤心,便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流逝,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不知道医学院里有没有针对提高学生心理承受能力的课程,如果有的话,子玉的门课一定是逃课了,至少也得是个挂科。子玉第一次来我这里,是他正式成为一名急诊科医生之后。
作为值夜班的医生,子玉正在急诊室里坐着,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即便已经熟悉了急诊科的事宜和夜班的时间,困意还是无法控制地上涌。
打着哈欠,想着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想着等一下下班以后早饭去吃什么。楼下的小笼包,还是马路对面的小面呢?可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打断了子玉的想象,连忙接起来,很简单的一句话:“患者一名,二十分钟后到达,请做好准备。”
简单的情况介绍后,就挂断了,不敢有懈怠,子玉和其他几名在值的医生连忙行动起来。救护车来的很准时,几个人推着患者朝急诊室跑过来。
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送来的时候穿着很标准的西装,就是那种上班族的白领穿的,之前的消息说,患者是从一家饭店送过来的,不用说就知道,是倒在了应酬的饭桌上,这样的事情,子玉见的太多了。
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拍片,安排床位,一气呵成。等着片子出来的时候,子玉开始对患者进行检查。问题就出现了,越检查子玉越是感觉不对。
无论怎么呼唤,患者就是没有反应,已经失去意识了,撑开他的眼睛,右侧的瞳孔已经有了发散的迹象,子玉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来不及等片子出来再做决定了。
飞快的拿起桌上的电话,立刻联系ICU,让他们准备好床位和呼吸机。子玉拿着拍出来的片子,看着躺在床上的患者,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只有靠着呼吸机才可以勉强维持。
外面闹哄哄的,送患者来医院的人有很多,大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虽然在房间里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是吵闹,听着让人有些烦躁。子玉打开门走出去,那些人虽然都已经在很尽力地保持着清醒,但子玉还是能够闻到他们身上那刺鼻的酒味。
即便带着口罩,但那味道还是让子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不要吵了,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此话一出,确实安静了不少,但仍在小声讨论着,也有问子玉的,无非就是患者情况怎么样了之类的话。
子玉看着他们,淡淡地问道:“患者家属来了没有?”片刻的安静后,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已经通知过了,想来应该是快到了吧。”
果然没有过多久,一个妇人匆匆跑了过来,看上去三十多岁,眼角有些许的皱纹,应该是患者的妻子。脚上穿着居家的拖鞋,穿着一身睡衣。已经是深秋了,凌晨的气温可是很低的,可那妇人却只披了一件很薄的外套。
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手里拎着一个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皮包,匆匆跑到子玉面前,喘着粗气问道:“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将她带进办公室,示意她坐下,拿起刚刚拍好的片子。子玉指着上面说道:“已经超过了四十毫升了,情况不太好,已经上了呼吸机,ICU正在全力抢救,患者有吸烟史或者什么重大疾病的病史吗?”
交流过后,子玉放下手中的笔,将那页纸撕下来:“我们会全力抢救的,尽可能的保护患者的生命,但患者有长达十年的吸烟史和心脏病史,情况不会很好,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子玉说完,就出了办公室,他需要将这些信息转达出去。作为一名医生只能做到在已知条件下全力救治患者,并且将最真实的情况告诉家属,其他的就不是子玉可以控制的了。
毕竟医生也是肉体凡胎,面对生死有命的事情,也是无能为力。子玉自问自己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早在立志要做一名医生的时候,子玉就明白,自己终会有一天会面对自己无能为力,但有无比残忍的现实。
这样的事情,自己终究会有一天遇到的,但子玉还是在离开时不敢去看那妇人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无比的难过吧。打开门走了出去,刚才站在外面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不见踪影,走廊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子玉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至少是安静多了。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子玉能够处理的了。妇人坐在楼道里的长椅上,看的出来已经很困了,头一点一点的,但还在努力保证自己不睡着,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子玉坐在办公室里,也是睡意全无,想着刷刷手机,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急诊室里的前辈都在床上或沙发上休息了,似乎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眼中已经是司空见惯。
直到早上八点多,刺眼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地上的积水反射出白色的亮光,直叫人睁不开眼睛,窗户上不满了水汽,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开业了,小笼包的叫卖声开始响彻。
抢救也终于结束了,正如子玉的猜想,是最坏的结果。子玉心里明白,神话故事中起死回生的情节是不会在现实中发生的。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子玉浑浑噩噩地朝更衣室走去。
结果由别的医生通知家属,子玉走在走廊上,完全不敢回头看,子玉的身后,那妇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走廊,身边还有两名护士在安慰着。
可能是院方考虑到子玉这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专门给他放了三天的假,目的不言而喻,子玉也是欣然接受,他真的需要好好的缓一缓。
本想着回到家就直接睡觉的,但是翻来覆去就是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很快就醒了,看看时间,自己不过睡了三四个小时。
明明头昏昏沉沉的,但就是毫无睡意。酒吧刚刚开门营业,子玉就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这是子玉第一次来,坐在吧台上,点了一杯杰克玫瑰,借着吧台上温暖的灯光,子玉端起酒杯,细细端详起杯中鲜红色的酒液,良久才小小喝掉一口。
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老板,你说这个酒真的有这么好喝吗?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它,连命都不要了呢?”
“嗯?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当时的子玉看起来非常年轻,哪里像现在这样,已经被连续的夜班打磨的宛如一个大叔一般,我下意识的认为他和其他失意的人一样了,正好也没有什么人,便和他聊了起来。
子玉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凌晨的事情跟我简单讲了一遍,说完就皱着眉头,等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仰头将杯中的酒喝掉大半。
应该是在想,那家人以后要怎么生活吧,毕竟家中的顶梁柱就要变成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了,任谁都会有些难以接受吧。我用子弹杯倒了一杯朗姆,推到子玉面前:“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喝酒吗?”子玉看着我,疑惑地摇了摇头。
看他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经常喝酒的人。“在没有酒瘾的情况下,无非就是几种情况,因为开心的事情而庆祝;为了伤心的事情而发泄;还有为了人情世故。”
我一边说,子玉一边低着头,看上去是在思考着什么,我还没有说完,便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想那个人并不是因为什么开心或伤心的事情,人情世故吗?”
子玉更加用力的摇头:“不可能的,我出去的时候,人都走光了,如果是人情世故,那也太不值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为了钱。”
“为了钱?”子玉是知道应酬的,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果为了钱,真的值得吗?”不过想想也是,从学校毕业后直接到了医院,据说家里还是医药世家,想来也是没有经历过应酬这种事情吧。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子玉解释这个事情,只能问他:“你应该没有结婚吧。”子玉摇摇头:“我才刚刚毕业没有多久,怎么可能结婚啊。”
我继续问道:“谈过女朋友吗?”
子玉还是摇头,好家伙,合着连女朋友都没有谈过,我也懒得再问他有没有什么弟弟妹妹了,估摸着还是否定的答案。“等你以后应该就会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要为了钱去喝酒,甚至将自己喝到受伤,甚至在所不惜。”
我指了指那个子弹杯:“等一下如果还想喝的话,这杯酒就算我请你的,然后就别再喝了,早一点回家睡觉吧,现在比起找人说话,你更应该好好休息。”
“如果你睡醒后,还是觉得想不通,明天可以再来。”
子玉的确是个没怎么喝过酒的人,杰克玫瑰还好,毕竟还是鸡尾酒,度数不怎么高,不过那杯朗姆就不一样了。子弹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子玉整个人变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是自己晃晃悠悠地离开的,我本来还想说帮他叫个车,这家伙摆摆手拒绝了,临走前还傻笑着跟我说,明天还来。从那天起,子玉就特别喜欢往我这里跑。
有时候会点一杯酒,有时候就和我一起喝柠檬茶,这一点我倒是很喜欢,而且他好像也特别中意杰克玫瑰这款酒,每一次点酒都是这个,我试着给他推荐过别的款,可他就是喜欢这个款。
等到晚上十二点多,子玉还是没有做呢。因为明天不是休息日,酒吧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子玉端着自己快要喝完的酒杯来到吧台前坐下,仰头将里面最后一点也喝掉,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老板,再来一杯。”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还是他头一回会在同一次来酒吧时喝第二杯酒。不过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接过他推过来的酒杯,转身去拿酒架上的酒:“明天不上班吗?”
子玉摇摇头,虽然吧台灯光比较昏暗,但我还是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也不知道又是熬了多久没有睡觉。“明天我请假了,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
“嗯,挺好的,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杰克玫瑰的工序并不复杂,调起来很快,我把调好的酒送到他面前:“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超过两个礼拜没有休假了吧。”
“差不多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往我们这里的送人都特别多,有时候忙都忙不过来,难道还真的是因为多事之秋?”子玉的酒量好像变得越来越好了,之前一杯就倒的水平,到现在居然可以连着喝两杯,而且舌头都不打结。
子玉一直在动不动揉揉眼睛,很明显是很久没有睡觉已经很困了。“要不早点回去吧,多久没有睡觉了?”
“嗯,大概三十个小时吧。”
“这么长的时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久的时间绝对不是单单因为工作的排班问题,而且子玉是那种很注重养生的年轻人。子玉的工作时间我还是稍微有一些了解的,这么长的时间,只有一种可能了。
子玉已经不是那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子了,虽然资历还是不怎么多,但也不再需要一直值夜班了,基本上每个月也只有那么几天而已。虽然忙起来还是真的忙,但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工作时间基本稳定,休息日也是固定的,作息可以正常不少,除非出了什么问题。
“老板,你信教吗?”
“啊?我们不是在说你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有吗?佛教,天主教,伊斯兰教这些个?”
我见子玉有些较真的劲头,便有些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子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子玉单手撑着下巴:“老板,我在想感觉医院的墙要比那些个教堂寺庙要更受到这些信徒的欢迎呢。”
在不需要值班的情况下,子玉每天的正常下班时间是晚上的六点,除非有患者还没有处理完毕,或者临时有患者被送来。昨天下午,在距离子玉下班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送过来一个患者,经过一个抢救后,伤势是稳定了下来,但是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ICU又一次向这些凡人打开了它的大门。
进了ICU,剩下的就不是子玉可以左右结局的事情了,子玉也算是那种很有医德的医生了,每一个经他手的患者,哪怕最终不会交由他来负责,他也会非常关心患者的情况。
抢救室外,子玉和一个同一科室的医生站在外面,脸上挂着清晰可见的担忧。不过有人比他们两个还要着急,就是两名患者家属,关系分别是母子和兄弟。
患者年纪将近五十岁,离婚单身,有一个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是个货车司机。今天刚刚卸了货,开着自己的小车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原因是疲劳驾驶,小轿车一头栽进了绿化带了,本就又些年头的车,前座被广告牌砸的面目全非。
老太太是一个人来的医院的,穿着粗布衫和黑布鞋,有些稀疏且花白的头发打理的倒是一丝不苟,颤颤巍巍地从大门进来,遇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就抓住对方的手,问她的儿子在哪里。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抢救室送来了一个出了车祸的货车司机,又哪里能知道老太太就是那司机的母亲呢。老太太几乎问遍了能见到的白大褂也没有问出来个结果,一个人在医院的大厅里急得转圈圈,脸都憋红了。
后来在一个同来看病的小年轻的提醒下,老太太才反应过来,最后在一位实习护士的带领下找到了抢救室的大门。老太太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子玉和同事交接完毕从抢救室里出来,几人撞了个正着,老太太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子玉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老太太不停地询问着患者的状态,子玉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老太太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都说人老成精,这句话倒是诚不欺人,即便子玉已经尽可能地将患者的情况说的好了一些了,但老太太还是从中听出了端倪。
虽然不知道老太太是从哪句话里听到的,但老太太确实是听明白了,她的儿子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老太太一下子就着急了,不断地恳求子玉,让医生一定要救救她的孩子,子玉也是不断的保证着,说一定会尽力的。
说着说着,老太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也不闹了,松开抓着子玉的手,开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对,要先交钱,先交钱。”说着,就从内衬的口袋里取出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
有银行卡,有医保卡,有存折,还有现金,尤其是现金,什么面额的都有,不光纸币,连硬币都是齐全的。不过子玉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就大概知道,这些现金加起来恐怕也没有多少。老太太的家境不是很好,浑身上下稍微能值几个钱的,恐怕就是老太太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串念珠了。
子玉连忙拉住正要去跑去缴费的老太太:“大娘,不急不急,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您别着急,再说了,现在连缴费单都没有出来,您这是缴的哪门子费呀。”
老太太算是终于安抚好了,没多久抢救室门口又来了一个汉子,三十多岁,是患者的弟弟,身上穿着工装,很明显就是接到消息后连忙从工位上赶过来的样子。
汉子倒是没有像老太太那般慌张,不过显得格外冷静,站在走廊上,也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着急,很平静地在和子玉交流关于患者的事情。
但是他一直在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不过子玉并没有拆穿。
抢救一直到凌晨四点才算是勉强结束,这个时间子玉本该早就回家的,但是他还是出现在了急诊室里,其实他一直都留在这里。揉了揉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去厕所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子玉来到了抢救室。
那汉子在打电话,挂了一通又打一通,每挂掉一通电话就会狠狠地跺一下脚,然后嘴里不知道念叨了一句什么接着打下一个。老太太也没有离开,就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将那串念珠捻在手里,嘴巴微微张开,一颗一颗地盘着。
子玉本想着走过去试着安慰一下,虽然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适得其反,不过子玉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自己总要做些什么吧,不然都对不起自己大半夜的不回家啊。
子玉走过去,不过还没有靠近,就看到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小缝,一个戴着口罩,头顶白帽,身披白大褂的人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两位家属没有发现自己后,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子玉的错觉,在看到子玉走过来的时候,对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欣喜,或者说是庆幸?总之很奇怪,他冲着子玉挥挥手,子玉确定是在叫自己后,连忙跑了过去。
汉子在前面的楼道里打电话,因为那里有一个医院设立的吸烟区,老太太就坐在长椅上也不睁眼,似乎真的与世无争一般,确定两位家属都没有发现自己,子玉闪身钻进了抢救室里。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中会有欣喜和庆幸了,患者的抢救结束了,正好子玉过来了,那医生叫子玉过来,是想让子玉去和患者家属宣布抢救结果的。
子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适合做这个工作,从入职开始到现在,只要是有自己参与的抢救行动,最后向家属宣布结果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
子玉结果医生递过来的文件,简单看了一眼,子玉的表情从没有那么丰富过,先是怀疑,再是欣喜,然后是开心,后来想到了什么,又转变为担心,直到最后子玉满脸纠结着推开抢救室的门,来到老太太的身边。
见到抢救室里出来人,汉子也不打电话了,匆匆掐灭手里的烟头跑过来。老太太也睁开眼睛,时间过了这么久了,老太太也没有下午刚来的时候那般慌张,看着子玉的眼神很安定,也很平静,和下午的时候几乎判若两人。
汉子匆匆跑过来,嘴里带着一股浓厚的烟味问道:“大夫,我哥他怎么样了?”子玉很想叹一口气的,因为太紧张了,不过他知道不能这么做,这种时候不能给家属过多的压力。
子玉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动不动,没有摘掉口罩,淡淡地说:“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了,不过还需要观察一下,稍后我们会将患者转移到重症病房,大概观察三四天的时候如果还没有什么异常的话,就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听到患者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老太太和汉子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汉子,似乎是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之前的各种疲倦现在也一股脑的涌上来,没有再去楼道里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而是坐在老太太旁边的位置上,弯下腰来,两只手支着头,似乎是想要小憩一下。
不过老太太好像看出来了子玉的话没有说完,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闭上自己的眼睛,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一般:“大夫,要是还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老太婆我能承受得住。”
听到自己母亲的话,那汉子也不再想着休息了,抬起头直起身,疑惑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的期待看着子玉,他明白自己母亲的话,但还在期盼着子玉摇摇头,说没有别的事。
子玉点点头,将患者的真实情况如实的转达给家属,这是他的工作,至少是他现在的工作。“患者虽然已经脱离的生命危险,但有极高的可能留下后遗症,即便是最好的情况也无法再支撑他继续货车司机这个职业了。”
老太太点点头,语气十分平静,不知道是不是想清楚了什么事情:“那最坏的情况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患者极大概率会出现一段很长时间的去皮层状态,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我们现在也给不出准确时间。”
那汉子疑惑地问道:“去皮层状态?那是什么?”
片刻的犹豫,子玉尽可能不那么明显的叹了一口气:“持续性植物状态,通俗一点地讲,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那汉子愣住了,好像失了神一般,一动不动。
一直都在故作镇定的老太太比起的眼睛也轻轻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动作更快了,嘴里念叨的频率也更快了,子玉终于听清了老太太在念叨什么。“嗡嘛尼呗美哄”子玉不念佛,也不知道老太太在念叨什么。
那汉子愣了许久,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手机,打开通讯录,给一个备注为“大侄子”的人打去了电话,拨出电话后,汉子站起身,瞄了一眼老太太后走回到楼道里。
子玉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他已经遇到了很多了,不过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好像永远都做不到最好,明明给自己在之前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每每到这种时候,子玉还是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子玉想为他们想个什么办法,哪怕自己会搭上职业生涯,子玉不想看着这样的一个老太太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掏出她那个白色的塑料袋,眯着眼睛将脸贴上去,去看一看存折上的数字,再用同样的方法去看一看缴费单上的数字,然后再掰着指头数一数自己今天还可以吃几个馒头。
子玉伸了伸手,但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本事向前踏的脚步也变成了向后退一步。是啊,他救不了所有人,凡人永远不会是生死的对手。子玉想老太太告别,转眼看了一眼在楼道里的汉子,便回到了办公室。
楼道里的地面上,几乎燃尽的烟头已经铺满了。
剩下的事情真的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不论是患者能否苏醒,是否真的是那个最坏的结果,都和子玉没有任何关系。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子玉还是在急诊室里留到了早上九点。
换好了便装,坐在医院门口的早餐店里,嘴里叼着还热乎着的包子,给主任发了一条请假的信息,也不关心之后的回复是什么,吃过早餐后径直回到家中,只是子玉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又一次失眠了。
子玉已经回家去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第二杯的杰克玫瑰也没有喝完,我也没有收他第二杯的钱,他是被我硬生生地赶回去的,虽然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那么想回家。
我不知道这些天,早上的朝阳有没有让他有什么感想,反正他从未跟我提及过,或许他会一直留在那个小小的地方,狭小而又忙碌的急诊室里,或许他之后,永远都会做着这样的工作。或许他终会有一天会厌倦这样的工作,又或许不会。或许他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非常的于心不忍,又或许不会。
每天早上,那家早餐店会准时开门,那里坐满了人,只不过有人的或许明天还回来,有的人明天,以后都不会再来了。他也会准时的出现在那张桌子上,遇到熟悉的人会打一声招呼。
点一笼素包子,加一碗豆浆,若是那天胃口比较好,便会将豆浆换成豆腐脑,咸口的,他不喜欢甜的。不过他不习惯在早上吃肉,我知道那家店,那里的肉丝面做的真的很好吃,不过可惜他没有这个口福。
“但愿世间无人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傻瓜,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怎么样,从来没有在意过一直留在这样的地方会让自己受委屈。
可能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受委屈吧,他可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啊,不该属于那个狭小的一亩三分地的,他应该去更好的地方,至少是能看到正午的骄阳。
医院在西面,他住的地方在东面,早上初升的太阳会将他的回家路洒满金光,会将他的背影照的很长很长。这条路不是很远,大概两三站的距离;这条路不会很短,大概几年,十几年。我相信他,不论现在的生活劳累,辛苦,但他会永远都看不惯这世间的万般疾苦。
就像他相信,即便今晚的月亮很清冷,并不是那么的美妙,但明天的太阳依旧会照耀他回家的路,而他会永远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踩着地上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