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我爸知道了我的事……他想让我出国了。”她的声音有些许期待，我笑了笑说：“那不错啊，出国去上学还是工作呢？”她突然那大吼：“我不想去，我想和你在一起！只要……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不去。”她后面的语气近乎哀求，我的眼泪也就这样不自觉地掉下来，当我抹去眼泪的时候，深呼一口气，对她说：“别想了，专心出国吧。我们没有可能的。”那天晚上还是我给她抬回了酒店，完全是出于担心，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喝醉了酒很危险。

　　像所有的电视剧情节一样，等我快走的时候她恰好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整个人颤抖了一下，没想到和她牵手的触感对于我来说这么……我掰开她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力气怎么会这么大，怎么也掰不开，甚至因为我的挣扎她索性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她的身边，我就离她只有三公分的距离。

　　从我认识她开始，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脸，我还真是第一次这仔仔细细近距离观察她的脸呢，她的刘海很碎，躺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跑累了，睫毛很长，皮肤很细腻，几乎看不到什么毛孔，鼻梁挺，她其实长得就是一美人胚子，也许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所以爱上女孩子了。我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我不爱她而已。我早就听她说过，她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小的时候亲眼看见妈妈从家里跳下去，她家住顶楼，十八楼，她看着玻璃外妈妈飞翔了许久的身躯陡然落地，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那个时候她十五岁，她早就知道爸妈在一起已经没有爱了，不然爸爸怎么总是醉醺醺地回家，不然妈妈怎么总是偷偷抹眼泪。有一次爸爸喝醉了是一个阿姨送回来的，那个阿姨用戏谑的眼光看了一眼希希和她的妈妈。然后妈妈就自杀了，然后爸爸就娶了那个阿姨。她只跟我说到了这里，我想后面的事，她本来是打算以后再告诉我的吧。

　　我举起另外一只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静静地再看了她几眼，我轻声地说：“希希，你喜欢的不该是我。如果真的能出国，就去吧，我支持你。”我感受到希希的手慢慢松开，眼角的泪水慢慢滑落，我知道她听见了。我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不知怎么的，我的泪也流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我始终当希希是自己好朋友。

　　在她出发前的一个小时，在机场上，她打电话给我，声音明朗，听起来像是已经放下了，这让我也减少了不少压力，她笑着对我说：“这是你说的嘛，出国好，我就出国啦。”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户前，笑着对她说：“挺好的，有钱就是好。”

　　“我去的是法国，如果你哪天回心转意了，记得来找我，也可以打电话给我，我随时都在的。只要你说一句我就飞回来……”她又开始了。我赶紧打断她：“什么呀，到时候你早就玩儿外国妞了，还惦记我？拉倒吧。你就好好在那边。你不是一直想逃离你爸吗，现在迫于经济原因还不能飞，你就在那儿赚大钱，到时候就跟他断了联系，天地茫茫哪儿也找不到你。”我听到她大笑的声音，然后对我说：“对了，你说我取一个什么法国名儿好听呢？”我像是真的在思考似的想了一会儿，对她说：“就叫CC吧，多好听，一听就很富含维生素。”她又大笑，然后传来机场提示的声音，她依依不舍地对我说：“我得去安检了，先挂了，常联系。”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常联系。”

　　我知道，这一句“常联系”总是骗人的，刚开始我们还有可能互发微信问候对方，可时间长了不也就几句车轱辘话，所以慢慢地我们也没了联系，慢慢地我差点连她这个人我都快忘了。

　　“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我都等你的电话等两年了，这下可怎么办，上周我刚在马赛交了一个新女朋友，那叫一个性感风情，要不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就去分手，我这人平生最讨厌劈腿了……”她仍然滔滔不绝地对我讲着不正经的话。我打断了她说：“你别胡说了，好好说话。”她用夸张的语气喊着：“哦天呐，正常点，行，我试试。”我刚想说话的时候她立刻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对我说：“好了，你说吧。”我顾自己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会忘记她这人不着调的秉性呢，不过为了一些事情，我还是得对她说：“你能帮我个忙吗？”她一声惊呼：“你这时候打电话来居然不问候我过得好不好，在疫情下自我保护了没，居然一开口就要我帮忙？”

　　“算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吧。”她说得也没错，我不该利用她的，我刚想挂了电话却被她叫住了：“等等，你先说什么忙吧。”我咽了咽口水：“你离巴黎近吗？”她笑了笑：“我就在巴黎。”于是我按照姜阳恒之前跟我说的地址问她：“你能找到这个地方吗？”她愣了愣说：“挺近的，但是你要找这个地方干嘛？”我才发现我的脑门上全是汗，可我还是硬着头皮跟她说：“我有个朋友，死在了这里……”她打断我说：“等等，你是要我把你的那个朋友带回来吗？”我说：“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我说：“是那个花瓶吗？”

　　“当然不是，我发誓。”我斩钉截铁的语气可能有些吓到她了，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这一次没有反对我说他花瓶……这样吧，我先去打听，如果打听到了，等疫情好转了，我再想办法给你……给你运过去，可是你见不到他的尸体了，只能是骨灰。”我对她说：“当然，我不是为了见他的尸体才找他的，我只是想要把他最后残存的一点东西带回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