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了陌生女人的短信，在我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接受了她的邀请，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安，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闲了，才会把心思花在这些东西上，我在考虑该不该再转行。

　　下午五点我准时到达那个餐厅，是一个很典雅的中餐厅，价位在四位数的样子，平时如果想吃了也得和唐佳颖一起狠狠心宰自己一笔。餐厅里很安静，静到我用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都能发出声音。服务员熟练地把我带到包厢，约我的那个女人早就到了，正背对着我，我走进去到她的对面。

　　看到她的第一眼，其实我不惊讶，因为在小叔的葬礼上已经惊讶过了，我甚至猜到了，我眼前这位分明是小叔的“继承人”郑路君。

　　她冷冰冰的语调一下刺进我的脑子：“坐吧。”我听话地坐下了，她又利落地把菜单放在我的面前：“这里的红烧肉很好吃，小叔以前可以就着吃两大碗米饭。特别是汤汁，最后小叔都能吃到见底。”现在的她声音多了一些烟火气，她应该也没有发现自己居然跟着我的辈分叫他“小叔”，或许她本来就是这么叫的。

　　小叔的确是对吃很讲究的人，那时候他带了我们一家人风风火火杀到远在五十多公里以外的山庄就为了吃一条鱼。当时大汗淋漓的小叔吃上一口鱼嘴里还大喊：“这就是人生啊！”然后开始侃侃而谈鱼的好处。尽管我怎么也吃不出这条鱼和阿姨买来的家门口卖的到底哪里不同，但我隐约尝出了小叔对人生的态度。

　　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郑路君应该是看到我笑了，但她没有问我笑什么，只是把一只干净的碗向我推来：“雨笙，我们都是聪明人，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小叔也这么认为认为。”我接过碗放在面前：“你抬举我了。”她歪头笑了：“小叔说的没错，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算了。我们是同龄人，没什么可拘束的。”这个时候服务员上菜了，先是几道凉菜，后来是一条鱼，我想问她这条鱼是否也是小叔所谓的人生，最后上的是红烧肉，服务员关上了包厢门，我能确定短期内这扇门不会再被贸然打开了。

　　“有话直说吧。”我夹了一块鱼。郑路君提着筷子在半空中悬着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转而从容地夹了一块肉：“你知道郑长林吗？”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贵气，要是说她比我大五岁也是有人会信的，不是说她老，她的气质就是成熟的。说来也是，不然怎么镇得住一公司的豺狼虎豹。我都能想象她老气横秋地往办公室一坐，旁边的小秘书连个表情都不敢有吧。

　　她的提问让我恍惚之间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冬天，在那块冰凉的墙壁后偷听的我第一次听到郑长林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它像是扎根在我的体内一样折磨了我二十多年，我努力不去碰触，用力让自己遗忘，却被一个陌生女人轻易提起。像是平静的大海上掀起了波澜，悄然无息却又力大无穷。我是大海上的一艘小帆船，摇摇摆摆一路披荆斩棘，偶尔有败倒的时候，但大比分总是我胜。

　　这一次，我想我很难不输。

　　我眨了眨眼，想来现在这个表情应该是很狼狈了，郑路君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了一下：“看你的反应，是知道了？我就是郑长林的女儿。”

　　小叔葬礼后的新闻报道中，我印象最深也是最荒谬的一条：姜升是自己拱手相让整个公司给郑路君的。我当时还骂了写这篇报道的媒体，哪儿来的二百五写出二百五的东西，依现在看来，恐怕真正的二百五是我自己。

　　事实和各路报道总有些相符的地方，比如小叔真的是在一个高校招聘会认识的郑路君，他觉得这个小女孩眉宇间就是有故人的模样，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这就是郑长林的女儿，小叔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培养，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她也叫小叔为“小叔”的原因。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郑路君眼睛里的闪闪泪光，这些真情实感都不会骗人的，她揉了揉又用力张了张眼睛，继续说道：“小叔跟我说过，如果你再勇敢一点，我们就是一模一样的那种人。”我不理解“那种人”到底是哪种人，但我理解什么叫“再勇敢一点”小叔最清楚了，我是缺少勇气的。

　　我笑笑没说话，举起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

　　“是我先有不轨的想法的，”郑路君像是在笑自己，兀自冷笑一声，“小叔拒绝了我，准确地说，他拒绝了我很多次。”

　　在漫长的岁月里，刚毕业就跟着小叔的郑路君对小叔萌发了爱意，她说：“你如果知道我们家的不幸，那么你也知道我是个从小缺爱的人。在认识小叔之前，我觉得自己生活在泥沼里，而他的出现就像是一粒星星突然对我闪耀，很难让人避开。他那么文质彬彬，那么让人尊重，和我以前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郑路君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少女，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是在发光的，好像一秒之内就可以脱盔卸甲随时做好准备奔向远方的小叔。

　　她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的，像是经过彩排一样准确地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掉出眼眶。我不动声色地给她了一张餐巾纸，她接过纸道了谢，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小叔有小婶了，我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女人，只是……人在有些时候不都是无可救药的吗？”

　　“就算是这样，小叔为什么要带着小婶一起死呢？”我现在像极了一个假装镇定的刺猬，在老虎面前勉强让自己不表露出真正的感情。

　　郑路君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又开始流泪，她一把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雨笙，你相信吗？这都是小叔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