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傅修杰(十六)
说了这么多呢,其实我就是想说……姜雨笙把我给忘了,可我始终记得这个闯入我童年的女孩,摇摇晃晃却又横冲直撞地闯入了我整个人生里,我知道她无意闯进来打扰我。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预感到分别了,但姜雨笙还太小了,她根本不知道我们面临分道扬镳,而这一分别却是在二十年后才再次见到了。
那天晚上她开心地跟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我们坐在一块很高很大的石板上,还有姜阳恒和姜星亦一起,我是所有人里面最高的人,而其他的人都是坐在石板上荡着双腿,看起来场面非常和谐,像是在划桨似的。姜雨笙一直都眺望着远方,是不是问我或者姜阳恒远处的麦田有没有稻草人或者那块草垛上也可以坐人吗,总之她问的问题都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总之我记得每一个问答。姜星亦坐在姜雨笙的身边突然拉了拉姜雨笙的衣角:“姐姐,姐姐,你看这里的星星多好看啊。”姜雨笙没好气地给他一个鬼脸:“才不好看呢,那都是死人变的。”姜星亦好像被她打击惯了也没怎么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姜雨笙总是对姜星亦态度那么差,但我仍然支持者姜雨笙,就像几天前的那次捉迷藏一样。
这也是一个阳光耀眼的下午,像是夸父把太阳追到以后打碎了散播到了整个村庄的各个角落,还是姜阳恒提的游戏,我们已经把所有能玩的游戏都玩遍了,所以姜阳恒提出来要捉迷藏,只要提出来我们所有人都进入了战斗状态,刚开始是姜阳恒抓我们,我们四处躲藏的时候我身后突然有东西扯着了,我回头看发现居然是姜雨笙,她笑着跟我说:“阿杰哥哥,我们躲在一起好不好?”我看着她甜甜的笑容呆呆地点了点头,直到听到姜阳恒在倒数时间“10、9、8……”我才回过神来拉着她感觉躲到了一个大缸后头,那一局自然是我和她又赢了,我可是孩子王,没有我赢不了的小比赛。后来一局是姜星亦当来抓的角色,他那时候矮矮的,一个人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数数的样子的确让人觉得想欺负一把,因为太过于可爱了。但我却从姜雨笙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屑,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脸色,怎么说呢,未来的日子里我也没再见过。
她偷偷地站在我身后拉了拉我说:“阿杰哥哥,我们躲得远一些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远一些是多远,她已经拉着我的手跑起来了,本来我们都是弓着腰慢跑慢慢地变成了直起身子狂奔,我知道她这个年纪的狂奔对现在来说不过是奶猫赛跑,但在我的记忆里那天的姜雨笙真的跑得飞快,快到我都有些跟不上只由着她把我拉着,像是一件附加的行李似的。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才发现她正往那个泥潭跑,一直到看见了那棵香樟树才停了下来,她看着我笑着,我也笑着,我们坐在香樟树荫下,她突然不笑了,看着自己的脚:“我讨厌姜星亦。”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神秘的瑰宝。她继续说着:“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她眼神变得空洞,亦或是黑暗了,比起以往的光亮这样的表情太少出现在她的脸上了。我看着她稚嫩的右脸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莫名其妙讨厌的人啊,比如说……其实我讨厌我的爸爸和妈妈,因为他们一年总不回来几次……”我发现自己越说越小声,在和姜雨笙接触的过程中,我既渴望她多一些了解我,又害怕她知道了我的所有,我想我该保留些什么,可这一刻我想什么都告诉她。
我忘记那天我们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了,可能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也可能是等到大人来叫我们,我们又在那棵香樟树下聊了许久,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并排坐着时而欢笑时而沉默,我们什么情绪都有可不比大人们少些什么,只是大人很少知道,原来孩子们的内心也挺复杂的。
我抬头看着姜雨笙所说的“死人变的”星星,其实它并没有那么不堪,起码它闪闪发光的样子的确惹人喜欢不是吗,不然怎么那么多文人雅士会在夜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呢,可我又觉得那时候的人们也跟姜雨笙一样觉得星星是“死人变的”吗,不然他们怎么只歌颂月亮而对星星闭口不提呢,也许连李白都在嫉妒着星星的发光发亮吧。我低下头来轻声说:“露露,你们快要离开了吧?”姜雨笙闪着光亮的眼睛看着我,天真无邪到可以变成一罐牛奶,她笑着说:“对呀阿杰哥哥,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她的世界总是那么简单,说可以结婚就能结婚,就能跟着走就能跟着走。我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离开那天我躲在被子里很久很久,奶奶没来找我,姜雨笙也没来找我,等我从被子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他们已经走了许久了,奶奶后来跟我说:“露露走之前一直吵着闹着要见阿杰哥哥,说阿杰哥哥跟她约定好了要一起走的。你这孩子,怎么没去送送人家?”我没说话,只是心里有一阵凉,我想说,如果我去了,那我真的可以保证自己不留下一滴眼泪吗,也许不会吧,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们再次相遇是在二十年后。
爸爸妈妈很守约,如他们所说的暑假结束真的来接我去城里了,走之前奶奶偷偷抹泪花我都看到了,我走到奶奶身边问她:“奶奶我们一起回城里吧。”爷爷在身边说:“你这臭小子想什么呢,你叔叔马上要结婚生孩子了,我们走了这个家可谁来管呢。”其实我也偷偷抹泪花了,只是我没让所有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