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坍缩的恒星
昨晚回来比较晚,加上白天一惊三乍地发生的事儿也多,跟云嫣简单聊了会,回房间倒头便睡了。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钱已用尽,外文书店是不用再去了,云嫣说那下午一起去城里转转。
午后,迎着蓝天白云,我驾驶云嫣姑妈买菜用的橘色木兰50A踏板车,带着云嫣行驶在广州川流不息的大街上。
和徐双一起在路上的空闲,他教过我驾驶摩托车。我很有驾驶天赋,听了一遍流程就直接带着他骑了十几公里。这可能与我三岁起,每周日老妈必带我到儿童公园骑五分钱一小时的小自行车有关。
虽然没考过执照,但驾驭这没排挡、无级变速的小木兰还是有杀鸡牛刀之感。
广州湛蓝的天空下,我感受着南国和煦的风,洒脱的自由,轻松自如。
云嫣穿着淡雅的浅色碎花连衣裙,裙摆连同乌黑的长发一起飘逸。她的两手搭在我肩上,不时大声跟我介绍街边的建筑或景点。
我眼前浮现出奥黛丽·赫本和格利高里·派克驾着小摩托游罗马的情景。但接着脑袋就不好使了。我说过对过去已不再遗憾,但那是在听许冠杰《浪子心声》的时候,我发现身后坐着白色羽绒衣红色围巾打扮的雪莉,正是元旦晚上用我的“飞鸽”带着她去暴风舞厅……
怎么琳达的脸也出现了,关联记忆?!天哪……小青——她从白素贞身边又回来了,骑着我从飞仔同学处借的淡黄色十速公路型赛车跟在我的身后,瞧我的眼神里却是带着嘲讽和蔑视……
我哪儿不对劲吗?这么看我。
“红灯——”云嫣大叫着死劲儿掐我肩膀上仅有的一丁点肉。
我们逛了北京路,这里有几家音像店,但还是以港台流行乐为主。在一个音响器材店,我看到最新的松下随身听,还是超薄型的,但我已没有余钱。
“你喜欢吗?当我送你的礼物吧。”
云嫣知道我的爱娃随身听送了徐双,但并不知道我已囊中羞涩。
“那多不好意思啊。”
我还在推辞,她甩下一句:“以后可没机会喽!”离开我去收银台付了钱。
随身的背包里刚好有几盒波波处买来的卡口带,上午我已经用胶带纸把磁带锯断处接好,还没试听呢。我拿过一盘,咦:罗克塞特乐队《Joyride》(驾车兜风.1991)专辑,这也太应景了吧!我把带子交给云嫣,让她在我驾车时听。
油门一转,我们直往西关老城区而去。云嫣坐在木兰后座上,戴着耳机,手舞足蹈。我怕出事故,让她小心点,但好像根本没听见。
这一带有历史悠久的南洋风格的骑楼,基本保持着百年来的纯正风格。令我想起山姆那本洛杉矶的画册,比历史,我们是不输的,只是因某个时段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偏差,好东西大多被自己毁了。
停好车,我与云嫣在街上逛。一个店铺里的首饰非常漂亮,我就用最后的八十几元为她买了一根镀白金手链——没错,我准备在火车上饿三十多个小时了。
“你知道我并不喜欢这些,即使是钻石,你知道它的成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什么吗?”
云嫣边走边说,对于她这种斜刺里杀出来的问题我通常只会发愣。
“碳啊!”她揭晓了答案:“人类是过于虚荣了。其实对我来说,你从地上捡一粒石子给我与给我买这个的意义是一样的。”她扬了扬已戴在手腕的手链。
“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把它还给我啊!”我伸手去抓。
“那是不可能的了。”她嬉笑着把戴手链的手背到了身后。
两人逛到一家门口花盆里栽着热带植物,有着漂亮苹果绿百叶窗的“西城冰室”,云嫣停住了脚步。
这是家冷饮甜品店,怀旧的夏威夷吉他的乐曲,老式的电扇懒洋洋地转着,铁艺的桌椅、黑白相间的地砖显示出独特的风格。云嫣大爱这家店的格调,点了两份甜品,坐下就不愿走了。
后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知道店里播的这首吉他曲叫《Aloha Oe》(珍重再见),以后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我就会想到与云嫣离别前在西关的那个下午:那慵懒的感觉几乎为这家店和云嫣这样的人量身打造。
我用小勺子舀了一勺传统甜点“双皮奶”送入嘴里,奶味浓郁,唇齿留香。我也不想走了,只想在这乐声当中沉沦,融化成百叶窗缝隙光束里一粒漂浮的尘灰……
广州最后一晚,躺在床上不能合眼。
明天一早的火车,意味着无法与云嫣告别。刚才两人又聊到很晚,算是提前告别了。我要回杭州,她将去珠海,我们的未来遥遥无期。
我翻来覆去,躁动难安,也不知几点,倏地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今天和云嫣一起的时候就感觉到她仿似换了一个人,对我多了依顺和柔情,没了任性的小脾气和无理取闹。刚才在她房间听爵士乐,故作轻松地聊着琐事。她说喜欢爵士乐的轻松、自由、随性、不落窠臼,比较像她的个性。
再次相见不知何时,那种依依不舍燃起了我内心深处的火焰,现在它越燃越旺,已成一支火把,无所畏惧地照亮了现实的黑暗……
我提着鞋子,蹑手蹑脚赤足走在月光照射下如琴键般的楼梯,小心穿过三楼她姑妈家的门前,重回四楼。云嫣的房门没有锁死,我开门而入。小台灯橘黄的灯光下,室内的场景有些昏暗。
录音机还开着,约翰·科尔特兰(John Coltrane)的萨克斯曲《My One and Only Love》(我唯一的爱)像迷幻药般抓挠着我蠢蠢欲动的心。
因挂着蚊帐,看不清云嫣床内的情况。我壮着胆上前,蓦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这时身后有动静,我转身,看到云嫣裸着双臂裹着浴巾正从浴室出来,两人的目光在三米远的距离汇聚。缠绵的萨克斯声中,她缓缓走到我面前。
不由自主地,我被她的双眸吸引住。黑色的瞳孔里带着孤山之夜那种脱离于俗套的性感和透明的纯真,就像她人一样矛盾;那里有银河的璀璨和《Amapola》的迷幻,有缠绵的吻和含笑花的芬芳……
她的瞳孔散发出令人惊讶的无限能量,犹如一颗坍缩的恒星,一个巨大的、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引力场——
在黑洞面前,任何物质都无丝毫逃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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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车窗外,在玻璃上聚集、滑落、飞散,灰色的景象开始往后移动,愈来愈快。我带着肩膀上云嫣留下的深深的牙印,随着列车离开了广州,离开了她。
来穗三天,我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精神世界已枝繁叶茂,茁壮蓬勃。那是一种向内生长的力量,是生命的绽放,是这种力量一步步引导着人类成长。
抬眼望向窗外的景色,竟也能体验出一丝所谓岁月的沧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