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孙彬
认识孙彬是因为我奇怪地在外文书店旁一家工艺品商场橱窗的青花瓷器旁边,看到两张KISS乐队(美国重金属乐队)的黑胶唱片。
虽然生活变成家到店的两点一线,外文书店还是定期去逛的。飞仔那个时候经常来店里替我,他主要是来听歌,他们的创意事务所生意清淡,不用每天报到。这时候我就骑上菲利普去街上转悠。
我手头已有不少摇滚乐队的专辑,但基本是卡带,黑胶唱片的摇滚大牌乐队一张没有,尤其是热门的重金属,因而那两张唱片对我的诱惑程度可想而知。
店内是卖工艺品的,做外地游客生意。但有个柜台里却放着一些欧美卡带,墙上还有十来张比较新的流行摇滚黑胶唱片。我认为最好的就是搁在橱窗里的KISS乐队《Crazy Nights》(疯狂之夜.1987)和《Asylum》(疯人院.1983)。
柜台里站着一个年纪比我大些、个头却只到我肩膀的大胡子。
除了马克思画像,我还没见过一个人能有那么多胡子(有也是刮干净的吧)。不用化妆,只要一顶头盔,他就十足一个电视剧《三国演义》里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这让他有一种独特的气场,弥补了身高的不足。
他说唱片卡带都是自己国外带进来听过的,闲着没事,就租个柜台来售卖。看来和以前菜市桥的小方一样,是个玩家。不过他似乎更有实力:
在这西湖边黄金地段租个柜台卖几张自己不想听的唱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天下午我和大胡子聊得十分投机。他叫孙彬,家里有很多唱片磁带,邀请我打烊后去他家里看看。我欣然接受。
起先我和他之间聊的还都处于音乐层面,但渐渐地我发现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去计较生活与现实而随心所欲地活着的人。
虽然唱片价格不菲,临走前我心痒痒,还是忍不住出手选了张《疯狂之夜》。
一是年份较近,二是封面更有冲击力,三是光跟我说过KISS乐队换过很多主音吉他手,而1984年后加入的布鲁斯·库利克(Bruce Kulick)技巧方面是最好的。
本想让孙彬给我打个折,他却说这是他不远万里从国外带来的,连外文书店都没有,全杭州独此一张,我能买到是我的幸运和造化,还让我感谢他的不加价……
天哪!这小子说得我如中了彩票一样,都快感激涕零了。有钱人都抠门,这话没错——谁让重金属是我的软肋呢,赶忙迫不及待掏出了钱。
生怕他奶奶的再一任性——还是自己留着:不卖了!
孙彬的家在市井气浓厚的东坡路一带的石库门里。
石库门产生于十九世纪中后期,融汇了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民居特点的新型建筑,是一种具近代中国特色的居民住宅,以上海居多。杭州的石库门多在湖滨闹市又临西湖的黄金地带,是以前有身份人士的住所。
客厅、房间空间都不太大,但楼上楼下,陈设装修都是欧式古典。漂亮提花面料的布艺沙发,铮亮的西餐桌,玻璃酒柜,别致的茶几,华丽的吊灯,旋转楼梯等都让我眼睛一亮。
幸好我在宾馆见过世面,没表露出三爹第一次进湖畔时的神色。
一条高大的黑背德国牧羊犬窜进了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的我又站了起来,还在惊悚,一阵清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一个穿皮夹克紧身衣牛仔裤的漂亮女孩进了客厅,看到孙彬就扑了上去……
孙彬例行公事地在女孩脸上亲了一下,以太极推手的手法把她化解开来:
“有、人、在!”
女孩这才看到了沙发上的我,吃惊又害羞地捂住了嘴。
原来是孙彬的女朋友遛狗回来了。
黑背德牧是孙彬的宠物,德国纯种,花了上万元,每月它的伙食费就远超我在湖畔的工资。我想起云嫣姑父的铃木GS125,感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真的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
娇媚的女孩儿是孙彬女朋友芳芳,个子比他高半头,孙彬在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像粘在他身上的一块棉花糖。
孙彬给我看了他的收藏的唱片卡带,品种很杂,总数不多但都比较新。说只要报得出名的唱片他都可以在国外帮我买来,只是他的报价让我缩紧了脖子。
聊到天光已暗,他站起来说要去“天香楼”吃晚饭,让我一块去。
我有点受宠若惊,倒是很想沾光去尝尝大牌酒楼的风味,但想起飞仔魁梧的身躯在亮起灯光的小小柜台里坐立不安、顾目四盼的场景,只好婉言谢绝了。
三人走到门口,孙彬看到我的菲利普赛车称赞了一句:“这车不错。”
一个下午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回来的路上我想,像孙彬这类“老天爷赏饭吃”的人,显然对何为现实的冷漠、生活的残酷等等不知所以。而让一切改变的,难道就只是金钱吗?!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越来越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之类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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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给我一个月的试用期很快就到了。我算了帐:新店开张首月净利润是我月工资的两倍——我打算从湖畔辞职。
老爸带着恨铁不成钢和愿赌服输又放任自流的复杂神态不屑于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便当他默认了,趁机带上早就写好的辞职报告,直接去单位交给木匠。再由他转交经理。
木匠看了我的报告,把它小心地折起来:“放心,我会转交。办手续时我再通知你。”
唱片店已有公用电话,可以随时联系到我。本想当即离开,但他递了我一支烟,想到以后见面机会不多了,就又坐下。
“我以前在家具厂当工人,单位不错,国营的。”
他深深吸了口烟:“八六年开始厂里效益不好,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就辞职出来干个体,成立装修队什么的,自己揽活做家装。当时我觉得这样丢掉保障太冒险,就没跟风……
“一年后单位倒闭,让我们下岗自寻门路。命运又给了我机会,当时我朋友的装修队已小有名气,邀我过去,我放不下身段,还是没敢过去,而是进了湖畔这个相对稳定、有劳保的单位,干了几年做到了领班,再上去需要学历、文凭,对我来说就比较难了。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原因:有家庭,孩子刚出生,我只能求稳。上次你说你有这个机会,我肯定是支持的,对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些话,我是有体会的。何况你年轻,无牵无挂,可以放开胆子干,不行大不了从头再来,有的是时间!”
没想他能对我坦诚相告他的往昔,很受教,也很鼓舞。心里一高兴就把上次珊珊的事儿漏了出来,说那是徐双前女友。
“这不瞎掰嘛!怎么样的层次找怎么样的人,徐双连门当户对都不懂?!”
在听了我的大致解释后,木匠的眼珠瞪得似两颗铜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