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撸串不能解决的,一顿不行就两顿!”昔年的同窗好友此刻容光焕发,举起了杯子。
玻璃杯子里摇晃的橙黄液体,飘出麦芽的香气。
“碰”酒杯碰撞传出清越的响声。
王恒是许浩的大学同宿舍好友。
他也是普通家庭出身。
毕业刚半年,没有在这一行混出成绩。
他就果断转行,找了个公司上班了。
而许浩,坚持做导演两年。
不仅花光了手头为数不多的所有积蓄,作品却在演艺界没有打出什么水花。
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普通人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两杯啤酒下去,回想两年做梦一样的生活。
他感觉到辛酸。
苦没少吃。
经济困难的时候,没钱租房续约。
房东是个势利的胖女人。
本来摊开新的租房合约满脸堆笑让他签下,但那时许浩犹豫了。
由于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实。
没钱,寸步难行。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没钱就是原罪。
他委婉地说了自己要等几天才能交房租钱的事。
纵然说得够委婉恳切,但那包租婆仍旧瞬间黑脸。
很快叉腰破口大骂:“像你们这没钱的穷鬼我们见多了,没钱租什么房子啊!你们外地人就是一身穷臭味,来大城市不带钱,真是搞笑!给我滚!麻溜地滚!”
许浩实在没想到那女人竟然有这样的嘴脸。
当初有钱当你是大爷,现在没钱巴不得你瞬间滚到天涯海角。
人情冷暖是常态,但是像她那样表现得那么明显的仍旧是少数。
人在社会上走,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可能遇到。
许浩当即反击道:“你难道祖上就这么有钱吗?你们在大城市的,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外地人,能有房租收吗?大家都是人,难道不能设身处地稍微体谅一下吗?几天而已,我还能跑了吗?”
他反抗的结果就是——
原本准备第二天搬出去,结果包租婆气呼呼地雇了两个壮汉,连夜将许浩的行礼丢了出去。
许浩仍旧记得,夜风很冷,心头很凉。
包租婆叉着腰,腆着肥胖的肚子,站在门口,吐了口唾沫到地上,臃肿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又滑稽又可笑。
恰似这该死的命运。
“年轻人,我告诉你,你穷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你当然可以求我宽限几天,但我可以连夜让你滚蛋!
记住,以后租房还是有钱再来吧!没钱的人,是不配在大都市混的!
滚!
真晦气,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虽然兜里没钱,但当时许浩全身上下嘴最硬,他漫不经心道:
“所有有钱就能怎么样吗?你虽然好像很有钱,但你全身上下还是透露出来一股子穷酸的味道。
这点房租钱就让你耀武扬威,作威作福,你究竟在朋友圈里穷到什么地步了,才会在租客身上找优越感。”
许浩将自己位数不多的行礼捡起,收拾好,很有志气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我也会买房,这地方就你能买的起吗,就你高人一等吗?
你是个本地人你能有房,我是外地人我能买房,你要是外地人你买得起房吗,真是搞笑!”
许浩怼的对方目瞪口呆,然后扬长而去。
只给那胖房东留下了一个高傲的背影。
‘风光’过去,就得考虑现实的问题。
桥洞很冷,水面很凉,衣服也很单薄。
他睡桥洞,乞丐认为他要和自己抢休息的位置,惊恐不已。
许浩无奈,想解释,想想又作罢。
自己这不就是在抢人家的地盘吗?
那天有点冷,他抽了一夜的烟。抽到嘴里发苦。
早上五毛钱的馒头,超市里泡面和咸菜,是他的老朋友。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一个月。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他真正体会到了没钱寸步难行的滋味。
怀念起曾经在象牙塔的日子。还在学校的时候,是多么幸福啊。
面对同窗好友,一杯啤酒下肚,还觉得不够劲,他招手:“老板,来个白的。”
老板正在店外的烤架上撒孜然,回头道:“好嘞!不过我们这里只有二锅头,茅台是肯定没有了!”
“老板真幽默,有茅台我也喝不起!”许浩哈哈大笑。
二锅头端上来了。
许浩倒酒,王恒看了一眼这搭配:“二锅头配烧烤,你真会吃。”
许浩也给他倒了一杯:“给你也来上。不醉不归。”
“我可没说要。”王恒佯装拒绝。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许浩啧啧笑道。
桌上摆满了烧烤。
蔬菜有金针菇、小包菜、香菇、玉米、韭菜、青椒、豆角、香蕉。还有经典的蒜末茄子。
肉食中地上跑的有鸡肉串、鸭肉串、羊肉串、牛肉串、还有鸡翅、五花肉。
水里游的有,鲍鱼、海虾、鱿鱼、生蚝、田螺、扇贝、秋刀鱼。
好友相见,虽然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下,但情谊并未减淡。
聊天的氛围轻松融洽,让人梦回学生时期。
酒过三巡,许浩已经飘飘然。
“老许,我说真的,你真不打算转行啊?24毕业,两年了,已经26了。我倒不是说你非要急着娶老婆,只是你真的觉得,这是适合你的道路吗?”
“怎么不行?我说了我就是想做导演。”许浩有点心酸。
“可也得考虑现实啊。我知道你很辛苦,每天一睁眼就要花钱,可咱们导演专业的学生,最后就大部分就是要转行的。僧多粥少,这个行业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导演。
而且,没钱没人脉,甚至根本没有办法拍影视。”
“演员、服装、场地、化妆、设备、那么多工作人员,哪一个不烧钱。导演也要拉投资,没钱根本拍不起来。”
“虽然你我家庭条件勉强还可以,但在娱乐圈做导演,这点钱根本就不够看的。”
听着好友苦口婆心的劝告。
许浩鼻头一酸。
这两年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艰难的时候甚至每天不是咸菜就是白饭,还睡桥洞和乞丐抢地盘。
“可我本来学的就是导演,我去做什么呢?”
王恒道:“公司里刚好有个文职的工作空缺,我可以内推你。做的是企业的策划方案还有新闻稿的。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谢谢你啊,好兄弟。”许浩咽下心酸道:“可我一直是想做导演的。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老BJ二锅头很辛辣,到胃里也是滚烫的。
这几年,他真正体会到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含义。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啊。
“你付出越多,沉没陈本越大,这几年时间、精力、金钱,哪一样都没少花。但收效甚微。哎,看你这么辛苦,我心里也很难过。就这样吧,我也算是公司里的小管理了,什么时候你不想做导演了,如果没有去处就来找我吧。”
“谢谢你,王恒。”许浩由衷地说出这话。
举杯碰撞。
什么都不用说了都在酒里了。
两个人于是对饮起来,56度的二锅头,一杯接一杯,两个人喝得面红耳赤。
王恒并不擅长喝酒,但因为这老同学的情谊大口喝酒,果不其然很快就喝醉了。
“我说许浩,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其实不适合拍文艺片。我看了你拍的文艺片,不是说不好,而是没什么新意,你懂吧。就是感觉和其他文艺片差不多。剧情比较老套,炒冷饭换汤不换药的,拍摄手法虽然高级,但是剧情不行啊兄弟。”王恒脸红脖子粗地拍着许浩的肩膀。
这两年因为应酬的关系,许浩养出了好酒量。
而王恒已经七分醉了。
“那你说怎么办?”许浩晃着手中的白酒,也觉得心累。
你喜欢做这件事又能做好,那是很幸福的事情。
喜欢但做不好才是真的痛苦。
舍也舍不得,丢也丢不下。
“你就说吧,你,最擅长什么?”王恒捏着空酒杯,摇头晃脑道。
许浩愣了愣,看着手中的羊肉串一眼:“吃,算吗?我最擅长的就是吃了。还有做菜手艺也算不错。”
王恒听了眯着眼睛,呵呵傻笑,手一指:“嘿嘿,对,就干这个!干你最擅长的事。”
许浩心道,这人恐怕已经醉透了。
等下还得送他回家。
他咬了一口多汁肥美的羊肉串,心思乱飘。
忽然愣住了。
“吃?”
看着手中的半截羊肉串,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裹着孜然和辣椒粉。
他咀嚼着这个字。
醍醐灌顶,他瞬间清醒了。
“吃……吃……吃吃……哈哈……吃,吃最擅长的……”王恒已经趴在桌上了。
分明醉了,却还像条咸鱼似的垂死挣扎。
羊肉串滋味很好,许浩熟练地用嘴将肉条整个捋下。
油脂喷香,肉极有嚼劲。
香料没有折损食物本身的味道,而是与羊肉本身的味道结合并升华,从而迸发出了多重滋味。
………
第二天,许浩一早就起床收拾自己。
洗漱之后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吃着热腾腾的早餐。
床上的王恒嗅到了香味,鼻子耸动。
很快醒了,摸着头起来了。
这就是纵酒的下场,喝多了头疼欲裂。
“这是哪里?”王恒刚醒,对这陌生的环境还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我家。虽然是暂时租的。”
“哦,好的。你在吃什么?”
“没吃什么,都是不好吃的。豆浆油条,豇豆包,酸豆角包,生煎包。”许浩存心逗他。
“这不好吃?”他立马下床。
许浩给了他一份。
“哎,这油条真香。”王恒一边吃一边评价道。
“吃饱了就快滚。”许浩准备将他驱逐出境。
“哎,好兄弟,喝完酒就不认人了啊。”王恒开玩笑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有急事。急急急,十万火急。”
“什么事这么急?”
“好歹我也是个导演。当然是因为拍摄了。我想到我应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
“吃。”他举了举手中的生煎包,一口下去,又酥脆爆汁,味道在口腔炸开。
温暖融入四肢百骸。
“吃?”王恒愕然,嘴里包子差点掉地。
“没错,就是吃。”他抓起王恒碗中的生煎包,又吃了一个。
“哎干什么你吃自己碗里的!”王恒惊慌抗议。
……
“咱们华国地大物博,美食也数之不尽。我们去拍个纪录片记录一下这些美食真的很有意义。主要现在的美食记录片也不多,咱们的纪录片很有可能一战成名!”
“相信我,这事真的很有意义,不仅能记录真实的社会,还能展现历史传统啊,风物民俗啊、市井生活,最主要的是,老百姓对这种生活市井的纪录片很买账,真的真的是很好的投资对象!”
“啊您先别忙着拒绝我嘛,这是小成本制作啊,用不了多少钱的,万一成功了,这回报可相当大!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滴,滴,滴……”
电话又被挂断了。
失败的第一百零一个电话。
不是最后一个被拒绝的电话,总有下一个拒绝的声音。
许浩叹了口气。
希望渺茫。
也是,现在华国当代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美食纪录片。
而自己准备拍的美食纪录片在投资人看来势必会亏钱。
按照他们的说法:
“这年头真有人喜欢看这种没意思的记录片吗?美食还需要看?直接去吃不就行了?”
这种就是上位者不知人间疾苦的体现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精力和金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美食之旅的。
“有钱投给这劳什子纪录片,为什么不投给玛丽苏爱情剧,狗血是狗血,但大家都爱看啊。这才是挣钱的门道。”
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很多电视是烂片,但很多时候不叫好但叫座。
有钱赚管他口碑如何。
更有甚者开始抨击许浩的专业素养:
“我说,你就是老拍不对方向和题材才一直不入流的。作为导演,你实在是太差劲了。”
“我不和你这种差劲的导演合作。”
“别的导演问我嘛,兜里就有钱,你问我嘛,我兜里就没钱。”
“我看你一辈子也不能成名。干脆洗洗睡吧。放过自己,算了吧。以后也别给我打电话了。”
一次又一次,许浩被这些话刺痛耳膜。
这些刻薄的话听多了,到后来,已经对许浩构成不了任何伤害。
说到底,这些外行根本不懂电影的拍摄,无法做出任何专业的评价。
就知道能不能赚钱,赚钱就是好,不赚钱就是彻头彻尾的垃圾。
还有,有名气的导演就啥都行。没名气的导演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也不配和投资人说话。
“错过我是你们的损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来求我。”他看着手机上的一连串电话号码道。
狠话归狠话。
还是得想办法拉投资。
生活就是这样。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好不容易联系到了合作过的一个导演陈元。
陈元本身家底殷实,做导演只是爱好。
他听了许浩的提议后,沉吟一会道:
“我也不确定你这究竟能不能成功,这样吧,我先给你30万。钱不算多,但是你嘛也不是走的寻常的影视剧路,暂时应该够了吧?如果日后有需要咱们再谈。”
“够了够了。”
“那行,下午过来签约吧。我给你发个地址。”
“嗯嗯,好。”
挂了电话,许浩觉得心都安定下来了。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他开始羡慕起这种富二代来了。有钱,代表着有试错的资本。
“呼——”他吐出一口气,父母对自己很不错,虽然比不上人家,但投胎本来就是技术活,也没办法比。
下午。
签字盖章之后,两人各执一份合同文件。
陈元是纪梵希爱好者,纪梵希的南瓜头衬衫、黑色修身外套,搭配黑色修身慢跑裤。
整个人显得干练又干净,有意无意一种贵气感散发出来。
真羡慕不需用努力挣钱的人。
艰难的生活本身,就足够摧残一个人。
“真的非常感谢你。”
其实现在的影视剧投资动辄几千万投资,拍摄成本确实很高,三十万不算什么。
但对他来说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你有一个好项目,如果实在没钱,一开始启动的钱总要有吧。
后面的钱也许能慢慢想办法,但如果连启动的钱都没有,那项目根本无法着手进行。
“没关系,期待你拍出好作品来。你是个好导演。”陈元道。
“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导演。”大概是一直遭遇冷遇,许浩对这种嘉奖的话格外敏感。
“我相信我绝对不是最后一个。”陈元眨眨眼:“我的眼光很好的。助你好运。”
“谢谢。”许浩由衷地道。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确实帮了自己。
这份情谊,他会记在心里。
拍别的不在行,吃还不在行吗?
而且出身底层的他更能够体会普通百姓的感受,更能和普通观众共情。
三十万,一个梦想,不行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小镇,做个小员工拿着稳定工资。
把曾经的理想束之高阁。
虽然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无论梦想如何,如果一直没有收入,无法生存。
三十万,如果每月开3000块工资,一年就是四万二。
但做影视行业的,而且还是在大城市,肯定不能给这么点钱。
这点钱,其实只够生存,谈不上生活。
吃饭、交通、房租水电、话费,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很多时候根本什么都没有花费,
他最后带上了助理吴大力,每个月4000块。
大力是高中辍学,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是拆二代,一线城市而且家里拆得早,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早就不用工作了。
但为什么不找他借钱呢?
因为这孩子没钱。家里不同意他做这一行,于是每月给他3000块生活费。其他钱一概面谈,就等着他浪子回头。
结果这倔孩子硬是不屈服。
机缘巧合之下成了许浩的助理。
这孩子手脚麻利,而且脑子灵活,关键是对影视制作也感兴趣,懂得许多知识。
他跟着自己就是想跟着,根本不是为了钱。实话说,这点钱他根本看不上眼。
他也知道许浩生活窘迫,道:“浩哥,真的不必给我钱,本来就是包吃包住,再说了,妈妈也打钱过来了,给的多了点。”
好吧,听这话还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人比人气死人。
“该给的还是得给,以后有钱了再多给你发点,我现在确实没钱。”许浩坦诚道。
三十万,他必须好好利用。
“导演,我不是图你钱。”
这傻孩子一脸认真。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该给的还是得给。不给钱都不好意思叫人做事。”许浩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收着了。”他点头道。
“你要跟家里交代一下吗?我们应该明日就出发了。”
“还没说,出远门的话妈妈要担心的。肯定不让自己去,到时候又哭又闹的,我心里也难受。”吴大力一想到老妈,心里想念,但老妈始终不支持自己在这一行,到时候心里真的很难受。
“我再问你,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次我们会全国各地跑。在异地奔波势必会比较辛苦。”
“许导演,我想好了。我知道我年纪小,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您不用担心我。放心吧。”
吴大力今年才20岁。
从18岁就开始跟着自己混了。
许浩对这孩子有种责任感。
娱乐圈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在自己身边,生怕他学坏了,也怕耽误了他。
按照一般情况,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大学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大学时光。
许浩点点头:“既然决定好了,那就一起出发吧。你什么时候不想跟着我了,随时可以离开的,当然要告诉我一声。”
“嗯。我知道了!”吴大力满脸振奋。
他对不久后的‘旅行’,充满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