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步花影看着慕纣，忽然摘掉了自己的金丝眼镜，揉了揉眼睛，将自己绑着的高马尾披散了开来。

　　她不近视，戴的眼镜也是平面镜，为了营造距离感和强化自己清冷的形象。

　　步花影将自己女士西装领子上第一个纽扣打开，揉了揉太阳穴，白雪呼之欲出。

　　“不好意思慕公子，我理解的有些累，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短时间内思绪翻涌，步花影简单调整好情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轻松一点，少一些压力。

　　合理控制自己的情绪，收放好每一个表情，是商人的必修课。

　　“要喝水吗？”慕纣笑道，给步花影也倒了杯水。

　　“谢谢。”

　　步花影的手在接过水杯的时候顿了一下，刚好和慕纣的手指短暂碰在了一起，她收回水杯，低头看了眼杯子里的水，稍稍停顿了几秒才喝了一口。

　　转而歪着头面带微笑地盯着慕纣的眼睛。

　　“慕公子，你跟我说这么多，应该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你觉得呢？”慕纣微笑反问。

　　“我觉得不是，慕公子想看我笑话的话，用不着跟我说这么多东西。”

　　“嗯......确实。”

　　看着步花影此刻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憔悴的样子，慕纣微微点头，忽然有些想笑。

　　倒不是说他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什么的，只是在他多出来的记忆里，他对步花影这个人尤其感到有趣。

　　这个女人真的很擅长利用自己已有的优势，比如美貌、财富、地位、信息什么的，来获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且极少会去做两败俱伤的事情。

　　而且她还很善于伪装，平时看起来一丝不苟，在公司里扮演冰山美女总裁，必要的时候却又可以拉低自己的身价，装模做样的摇尾巴。

　　步花影经手清羽集团的这些年，她可以在没有任何强硬背景，不依附他人，也不出卖身体的情况下，让内部并不团结的清羽集团发展得欣欣向荣。

　　虽然集团已经没有她母亲经手时那几年般的势头，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很多商人都能做到这些事，但步花影是为数不多够精明圆滑，表现得也足够生动的。

　　这就是步花影，一个合格且狡猾的商人。

　　她的原则，就是在有底线的情况下拉低自己的底线。

　　慕纣知道步花影那似有似无的憔悴可怜样子里有装的成分，目的是激起他那或许会有的同情心。

　　“慕公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步花影捏着手里的杯子，眼睛弯弯看着慕纣，嘴角微微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露出了个小男生都抵抗不了的笑容。

　　此刻她内心更多的是安定。因为慕纣告诉她的两个坏消息，对现在的她来说都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

　　步花影目光炯炯地看着慕纣，她心里有个猜想。

　　她觉得慕家是有想要深入东南沿海这边的打算的，只不过在调查途中恰好查到了关于清羽集团和百灵集团的一些恩怨情仇，所以想以她作为一个跳点。

　　至于为什么是慕纣这个年轻人来跟她交流，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

　　慕纣现在也不过刚上大学的年纪，很有可能是他家里让他来锻炼的，大家族里出来的年轻一辈在学生时期就接触家族企业事务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不过没想到以慕家的特殊地位，竟然想让慕纣搞什么商业的东西。

　　慕纣微笑：“步姐姐你觉得我会图你什么呢？”

　　步花影面露真诚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总归是要有理由的。”

　　“哈，是什么理由呢......”慕纣忽然笑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步姐姐，听听我要告诉你的第三个坏消息吧。”

　　话题一转，步花影脸色变得怪异了起来，她都忘了，还有第三个坏消息。

　　“是......什么呢？”

　　“第三个坏消息就是，我坐在这里，仅仅代表我自己，而不是慕家。”慕纣看着步花影的眼睛，同样显得很真诚，“恐怕让你失望了，步姐姐。”

　　步花影疑惑：“慕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知道的这些东西，步姐姐可以当成是我家查到的，但我家并没有要插手的打算，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的，插手也是我个人的意愿，我家里并不知情。”

　　步花影听着眉头微蹙，慕纣却忽然一顿，目光转向窗外，微微有些出神：“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步姐姐。”

　　内容跳脱太严重，步花影挑了挑眉方才点头，“洗耳恭听。”

　　窗外，天空中仅剩的最后一丝云彩不知何时已经被阳光烘干，彻底消失不见。

　　波长较短的蓝色光被反射出来，让整片天际看上去都是通透的蔚蓝色，细腻又温热的风吹拂着，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树梢的蝉吱吱叫个不停。

　　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慕纣转头看向步花影，微笑开口：“我啊，我叫慕纣，来自云倾慕家。”

　　“正如你所见，我拥有羡煞旁人的家世背景，用着旁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天花板当垫脚石。”

　　“我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无数道目光向我投来。好像不论是谁，见到我都得叫我一声慕公子，对我嘘寒问暖。”

　　“我见过不知道多少旁人以为高不可攀的大富豪，身价几亿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为了和我家里合作，签一份不知所谓的合同而费尽心思。

　　为此甚至不惜在我一个小辈面前都点头哈腰，扯着恭敬的笑容向我嘘寒问暖，仅仅因为我是慕家的大少爷......听起来很棒对吧？”

　　步花影沉默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自己就正因为慕纣的背景而端坐在他的对面。

　　虽然她也很有钱，但这只是跟普通人相比的。跟慕家相比，她什么都不是。

　　慕家是个大家族，光是这个家族实际掌控的云倾集团，论体量都是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企业。而她背后的清羽集团，撑死了也只是个地方小企业。

　　就算清羽估值几十个亿，出了临城也没多少人知道。

　　她步花影跟慕纣可不一样，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不知道见了多少。

　　立场不同，身份地位不同，还能指望着她共情吗？

　　“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活在大家族，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慕纣说着，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从步花影身上转移到眼前的水杯，水杯里所剩无几的水被摇晃着，无声无息。

　　“我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我今天要学什么，明天要做什么，都有明明白白的计划在等着我。”

　　“我做得好了，就是应该的，我的努力配得上我身上的资源。我失败了，就不应该，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我尝试着散发的所有光芒，最终都会被‘慕家’这个光环掩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