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张群把检查报告抖得咔咔响：

　　“你这胡汉三，年轻人胡来你也跟着胡来？”

　　“头痛的原因又不止呼吸道这一项，平时用眼过度导致的眼压过高，眼底感染，包括小儿脑炎这些都会有头痛的症状，你喝酒了？这么糊涂？”

　　“怎么？怕投诉？”

　　张群说这话是有根据的。

　　有些患者家属预设了“不管有病没病，医院就是喜欢给你做一大堆检查，赚烂了的钱”这个想法，一看医院开出的一大堆检查单，反手就一个投诉，搞得很多医生在开检查时都特别谨慎……

　　“那倒没有，监护人也很着急，很配合。”

　　张群把检查报告往桌上一拍：

　　“那你胡闹什么！”

　　胡汉一时间仿佛又回想起了年轻时被张群训斥的恐惧，下意识缩着脑袋，但马上又挺直腰杆：

　　“您说的这些也都检查了，您往下翻吧就。”

　　张群皱着眉一页页把手里的检查报告翻过去。

　　眼科，神经内科，神经外科……

　　果然是都查了，而且所有的检查报告都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无异常，建议转身心科。

　　这就奇怪。

　　倒不是报告本身奇怪，而是各科室的反应。

　　按说，这些临床科室互相都是独立的，一个科室只能知道上一个科室的检查结果，不可能提前预知下一个科室的检查结果。

　　比如这个病例，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常规检查完无异常，建议做眼科检查，眼科检查无异常会考虑脑部问题，建议到神经内外科做相关检查。

　　怎么可能每个检查报告都是直接给出“转身心科”这个结论？

　　还有胡汉，莽是莽了点，但也人也轴，抓住一个病例是不可能轻易就放走的，一定是负责到底，这也是张群敢把急诊交给他的原因，怎么这么急打退堂鼓？

　　张群不动声色问：

　　“这个病人是谁带到你那的？”

　　胡汉不说话了。

　　“别跟老子装聋！”

　　张群拿出了当年当师傅的气场。

　　胡汉委屈巴巴嘟嘴：

　　“李院长倒是看过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胡汉扭扭捏捏搓手手：

　　“额，李院一早就在儿科急诊那儿过问了这个病例，他好像说了一些话……”

　　“说了什么话？再跟老子挤牙膏就去操场跑圈去！”

　　“别别，别啊张院，师傅，我全招还不行么……”

　　一听到跑圈胡汉二百斤的娇躯一颤，乖乖交代道：

　　“李院当场就给了分析，说这个患者上次来就检查了，就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这次才过了一周又来，凭他的经验应该不会突然有什么其他方面问题的。又说了咱们院身心科出了个人才，专治疑难杂症，说最好让身心科看看。”

　　这就不奇怪了。

　　医院的消息都是滴水涟漪刷刷传，副院长亲自问诊，亲自给的指导意见，除非检查报告白底黑字显示异常，否则谁敢轻易推翻？

　　张群给了南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又问：

　　“他说这话，患者监护人在场吗？”

　　胡汉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种事，家属要是没听到，还有转圜余地，一旦被家属听到，那就是铁板钉钉了。

　　特别是儿科。

　　“什么，答应给我加娃儿看病的好医生又不能看了？

　　____！___！？___！！！”

　　张群捏着太阳穴，一阵头大。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张群起身拍拍南风的肩膀：

　　“我跟你讲这种头疼脑热的最恼火了，很多一时间检查不出来的，有的是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的，问监护人一问三不知的，总之以后你就知道了。”

　　胡汉硕大的身子堵在张群的必由之路上，一动不动。

　　“你又耍什么小心思，我看你当个主任是越当越油腻了。”

　　张群恼火地直敲桌子。

　　胡汉挠挠头：

　　“师傅你还是别去了，李院长他……他让给这个小孩做过检查的科室都出一到两名优秀规培生或实习医生，全部到身心科去学习观摩……”

　　张群一愣。

　　南风说是住院医，但其实是沾了研究生学历的光，又因为是心理学专业，走了人才绿色通道，所以其实从入院资历来看，南风并不比一些入院久的规培资历老。

　　从人事身份看，入院时签的也是三年期的劳动合同，三年期满视考核情况续约。

　　所以南风的身份比一般规培要高，但和正式住院医比又要低些，毕竟有个三年期满的考核卡着。

　　张群要是真带着南风去给患者看病了。

　　各种议论恐怕就来了。

　　从护士站，到手术台，再到ICU，医院从来都是各种小道消息发酵的最佳温床。

　　“师傅，情况我也汇报完了，还是我带小南医生去吧，你去真不合适。”

　　胡汉挺身而出。

　　“好吧，你经验也丰富，帮南风多把着点儿关。今天省医院的说是要来人交流，我去问问他们准备的怎么样，就不陪你们过去了。”

　　“放心吧师傅！”

　　……

　　从院长办到急诊室的路上，胡汉言简意赅给南风介绍了病人的情况。

　　主要是一些病情以外的因素，比如患者监护人比较紧张，情绪可能会比较激动，你千万要忍耐，儿科不是开玩笑的，有事儿那是真砍云云……

　　“叮！”

　　电梯下到一楼，南风紧随胡汉直奔急诊室。

　　绕过走廊，尽管做好了心理预期，但南风还是被眼前一幕震撼到了。

　　三院急诊科下面设了两个输液间，儿童和成人是分开的，此刻，在儿童输液间的大玻璃窗上，贴了十几张人脸。

　　男男女女，神色各异。

　　兴奋激动的，那是大学来实习的，带黑眼圈疲惫的，那是刚规培一年的，麻木失神的，那是规培二年的，超然自在物我两忘的，那是规培三年的。

　　见南风和胡汉二人到来，人群风吹麦浪般一阵窜动——

　　“快看快看，那就是身心科的小南大夫！”

　　“哇，南大夫果然好帅！”

　　“这也太帅了啪……”

　　和南风并肩而站，胡汉有种淡淡的忧伤。

　　曾几何时，自己还没中年发福到200斤的时候，那也……好吧，那也也不曾帅过。

　　可恶，这看脸的世界…

　　算了，就当是夸自己的吧。

　　胡汉抱着“胡假南威”的心态，坦然体验着春风拂面般的少女目光……额，不对劲，怎么还有少男的目光啊。

　　南风一进门，就有一个满脸愁容的大妈迎了上来：

　　“医生啊，这是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医生啊，我家梓萌她不会……”

　　她脸色苍白，大概是被门外这个这个阵仗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