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生之孤独
照例三七还会来很多人,有了上次的经验,就有了准备。在三七的前两天,这一片废墟就开始忙碌起来。母亲带着厨师的帮工将天棚搭了起来,大锅也已经架好。以前的很多邻居在前两天也已经过来帮忙,打扫干净,大家聚在一起先吃喝起来,那天的悲哀已经消逝,人们说笑着,虽然身上还是白布和符号,但是心情都是轻松和愉快的。就连母亲也在忙碌中看起来有点轻快。
不是嘛,人生就是这样,走的人走了,活着的人必须快乐的活着,虽然我们需要纪念亲人,但是纪念也是愉快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不能习惯,觉得怎么可以这样呢?爷爷的灵位不是还在那里嘛?这里怎么就成了一场闹剧。我还在那里努力回忆着爷爷的样子,但过了一会我就释然了。原来如此,也许这也是我们民族的优点了。活着不是应该快乐嘛?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样一想,这几天来阴霾的心情也就开朗起来,原来如此,也就是这样了,爷爷走了。但我还是开心不起来,这倒不如说我一直是这样,我并没有什么很开心的时候。也就是这样了,现在想来,我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是这样,没有什么很高兴,一切都有点无所谓,我可以去努力一点的做,但是做后到底要怎么样,没有,我不想怎么样,除了不要贫穷的生活,我对权力,地位甚至更好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
天黑了慢慢的黑了,亲戚邻居都已经走散,厨师的几个帮工由于要看着炉具和桌椅在角落里就着一盏临时架起来的白炙灯打麻将,我还是躺在那张躺椅上。
张馆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但他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你是崇尚吧。”
“我是,你是?”
“我姓张,是这里博物馆的馆长。”
“张馆长,你好,有什么事嘛!”
“能找个地方说话嘛,我可能要和你说一会。”
“林老先生客气,把我当作朋友,和我交待了一些事情,崇尚,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林老先生的意思是,在他身后将这些事情告诉你,让你自己做选择。”
“做选择?张馆长,我爷爷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嘛?需要我们做什么选择。”
“是的,有些事情你爷爷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不想给你压力,但是你终将知道这些事情,也必须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有这么严重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崇尚,你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嘛?”
“呵呵,张馆长,我就是我,有什么不同。”
“我是在说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你是在说我失踪的爸爸,你知道我爸爸的事情?”
“你爷爷不想在生前告诉你这些事情,就是因为有了你爸爸的事情。”
“这和我爸爸有关嘛,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爸爸他还在嘛?请你告诉我。”
“崇尚,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崇尚嘛?”
“请你直接告诉我,我想知道一切,我爸爸到底怎么了。”
“耐心一点,我可能要和你说一会,你的名字是你爷爷取的,在你的名字里包含着你们家族的故事。你是琉球人的后代,是琉球通事林世功的第四代孙。”
“林世功,就是那个自杀的林世功。”
“你知道林世功?”
“我也是刚知道,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从冲绳,也就是琉球来的信,说是要来吊唁爷爷,看来这不是玩笑,因为那封信,我在网上查到了关于冲绳的一点历史资料,里面有林世功。”
“是的,你就是林世功的后代,光緒二年十月十五日,你的祖上林世功同陪臣紫巾官向德宏、都通事蔡大鼎等奉國王的差遣,远渡重洋向中国的朝廷求援。因为遭遇太平洋季风,在海上漂流了好几个月,光绪三年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1877年四月初四,林世功陪同向德宏在福建登陆,在这前一年,日本废藩置县,将琉球直接归于日本政府管辖,并将国王尚泰和世子押解到东京。在当时的閩浙總督何璟的安排下,他们希望向朝廷陈情,希望朝廷能够派兵前往琉球驱逐日兵,恢复琉球宗庙社稷。
琉球一直是中国的属国,但是由于靠近日本,日本虎视眈眈,到了明朝末期,琉球王权已经没落,许多大权掌握在日本的地方藩领岛津氏手中,后来甚至形成了一国两属的情形,中国的使者来的时候,一律回避使用日本的钱币和服饰,但使者一走,日本的影响就是实实在在的,由于碍于中国天朝的影响,日本才一直不敢废除琉球的王室和名义上的主权。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国力日强,而中国在鸦片战争的失利,让日本看到了中国国力的积弱,由此判断中国无力出兵阻止日本对于琉球的吞并。所以就直接进行“废藩置县”。林世功他们到了福州后,将密函交给闽浙总督何璟,但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朝廷的回音。他们就决定北上,直接找当时的总理大臣李鸿章,希望李鸿章能帮助他们,但是,当时的清廷已经衰弱无力,不可能出兵帮助琉球人恢复国家社稷了。
你的高祖林世功在BJ求救无援,为了引起清廷的注意,决定自杀殉国,以死逼清廷出兵解救国王和挽救琉球国。后来的历史你也知道了,琉球还是被吞并,就是现在的冲绳,你高祖的死并没有能够挽回什么,在你高祖死后,你的高祖母,也就是林世功的夫人还不知道丈夫已经去世,千里迢迢从冲绳过洋到BJ来寻找,你的高祖母很可怜,因为林世功本来就是琉球派往中国的留学生,一直住在中国,后来才回到琉球,在王室的安排下,取了当地贵族的女儿,也就是你的高祖母,结婚不满一年,林世功就又被派往中国求援,你的曾祖父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在BJ,他们母女得到了李鸿章的安排和照顾,住在BJ的一个小胡同里,后来民国时期,政府也对他们母女进行了照顾,你的爷爷就出生在BJ。抗战爆发后,你曾祖父带着你爷爷先是搬到了南京,后来又到了上海,上海陷落的时候连夜逃到了嘉定,在嘉定买了一点房产隐居,就这样一直到现在。在你爸爸20岁的时候,你爷爷将你们家的历史告诉了你爸爸,你爸爸知道了以后,情绪受到极大的打击,他是一个很敏感的人,知道自己身世后,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你爷爷本来想让他对自己的身世知道以后,对自己的人生目标有一个清楚的了解,但是,你父亲崩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你三岁的时候,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爷爷告诉我,你父亲出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因为这件事,你爷爷很伤心,你父亲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但是很有才华,你爷爷说他很喜欢你父亲,但是没想到会这样,他一直很自责,认为要是你父亲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话,现在应该是一个有成就的人,但在那个时候,这个包袱太大了,你父亲承受不了。”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虽然真相不一定永远是真相,但事实永远是事实,你爷爷心里也很矛盾,但是他最后决定在他过世后让你知道这些,这样你更能作出自己的决定,也不需要受到其他的压力。”
“我可以作出什么决定,还有什么需要我去作出决定,呵呵,张馆长,我觉得这里不存在什么决定,该决定的早已经决定了,我不能决定我的出生,这些不是我能决定,我还需要作出什么决定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事实,是林老先生交待给我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你自己把握好了。
孤独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爷爷曾经独处的小书房里,椅子在身下不时的发出几声呻吟,灯光有点昏暗。也许爷爷曾经在这里思索过很多问题,比如父亲究竟去了哪里?光緒年间,那时的天是不是和现在的一样的颜色?从哪里上的海岸呢,坐的什么样的船,到了BJ住在哪里?还有,那个太平洋里的小岛,那个小岛,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忽然意识到,爷爷是孤独的,甚至比我还要孤独。在这些年里,他能和谁说呢?父亲走了,现实无可挽回,是他的错,还是命运的安排?在这个世界上,他是这样的渺小,在这个时代里,他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在这个汹涌的潮流里,他,只是一滴水珠?或是一颗尘埃?但,对于他自我,对于在这样一个小黑间里的爷爷来说,个人以及家族的历史又是如此汹涌澎湃的撞击着自己的心灵,我是谁,属于哪里,要完成什么?要做什么?可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忽然明白了我的那种感觉,原来这是我们共有的感觉,无边无际的孤独在身边蔓延,无助的孤独,生之孤独。
父亲也一定是因为这样的孤独,所以崩溃了,我们可以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是谁?我能是谁呢?
这样想着,一种共通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忽然感觉爷爷就在身边,这样看着我,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忧郁浮现在整个房间,感动的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爷爷在有生之年的最后时段,也许他觉得有必要告诉别人,也许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孤独,所以找到了张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