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幻之彩虹
三七很是热闹,母亲按照嘉定的风俗,去找人扎了纸糊的房子和家具,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纸糊的轿车和佣人,纸钱更是少不了,金元宝,银元宝装了几麻袋。还有就是请了南翔的吹打和道士。灵堂里摆着亲朋送的花圈挽联,吹打不时的吹奏一下,亲友陆续进来祭拜。中午时分各路亲戚和朋友都到的差不多了,大概开了50多桌,场面很是壮观.。
在这一片废墟上,搭了一个长长的天棚,分两行延伸开,隔壁几家的垃圾都已经被稍微的清理了一下,但房屋的破败和一些残垣断壁还是很触目惊心的耸立在一旁,告诉众人,这里马上就要拆迁,所有的人员已经撤离。这个村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多的人了,一时人声鼎沸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里是一个新的天地,房屋都在翻新,人们在建设新的家园。但吹打的声音又急又杂乱,风将天棚拉扯的孜孜嘎嘎,荒废的村子和鼎沸的人声让人觉得一切是这样的不真实,突兀的唢呐将现代思维一下子吹回过往,而过往只属于那些长眠的人们。于是人们又一下子的安静。
饭毕,道士看准了潮水,一行人就开始出发,我在前面捧着爷爷的骨灰盒,隔壁张伯的儿子在前面撒黄纸和冥币开路,50桌人,每桌10个,除了留下的,至少有400个人这样排成一行蜿蜒的向村子另一头的墓地出发。所有都是程序,程序都是风俗,风俗都有讲究,当我们沿着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爷爷终于长眠在了嘉定的土堆下面,是的,爷爷,你已经完全的融入了嘉定,一切都是嘉定的风俗,现在,你和嘉定是一体的了。
琉球终究是一个遥远的梦,就象一个风筝,牵系着我们一家,但风筝已经断了线,有的只是想象。
忽然想到以前在新闻中看到,冲绳的人们在抗议美军嘉手那基地的噪声,还有就是日本文部省要删除二战期间日军强迫冲绳居民自杀的章节引起冲绳居民示威抗议,原来那些留守的人们始终还是,怎么说呢,有点无法形容,但此刻又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了某种的联系,某种的感应,他们是不是也是孤独的呢,在太平洋的当中。
井上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这让我忽然想起了羽田孜穿中山装的样子,其实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差别的确不大。我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去墓地,现在他站在我的身边,客人已经就座,晚饭马上就要开始,我把余下的事情留给妈妈去做了,现在只想在爷爷的灵位前,在爷爷慈祥依旧的遗像前,就这样站着,思维一片空白。和乡亲不同的是,井上站立的非常严肃,这让我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井上看到我注意到了他,就转过身来,向我做了一个很标准的的低头礼,很干脆。然后就递上了他的名片,我看见上面的日文,知道,他终于来了。
有时候换一个角度看待一件事物,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月亮是一个陈旧的名词,我们已经习惯了它这样悬在我们的头顶,但当一天我试着想,这是另一个星球,它不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一个圆的星球,这样近,上面的山丘隐约可见,这个时候,有一种置身于科幻小说的感觉,无比深邃的宇宙在我眼前无限的伸展开。
井上现在坐在我的对面,对我来说,他是比冥王星还要遥远的天体。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一丝微弱的灯光从外面临时搭建起来的天棚边上漏进爷爷的书房,散落在我们的脚下。斑驳的光点仿佛流动的旋律。我们都没有言语,是他了解了我,还是我们都已经在这旋律里瞬间的迷失,答案无从知晓。
耸动的人群也不能掩盖这是一座马上就要消失的村落的事实,腐败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散,连书房里的各种器物都显的老化,好像一碰就要委顿散架。
书桌上是爷爷平时用的紫砂壶,在我记忆里,已经很久了,从我小时候,就有了这把壶记忆。壶把已经磨的发黑,此刻正好有一点光落在壶上,隐约显出壶的侧面画的是一条鱼。
“是琉球的双尾乌鱼,他还是牵记着琉球的。”井上的目光落在壶上,喃喃自语着。
他这样说着我倒注意到,那鱼在昏暗的灯光里是有一点不一样,尾巴特别的大,在以前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我的鼻子有点发酸,爷爷他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啊。
井上走后,那种孤单的感觉再一次占据了我,整个人好象在太平洋的中心,孤单无边的蔓延,无力呼喊。以前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现在,突然我感到,我懂了那感觉,而且不再恐惧,反而觉得那感觉是很亲近,是很熟悉的,那些孤单的脉络条理清晰的在我眼前展开,蔓延,直到伸向无限远的海际天边,然后仿佛章鱼般将整个太平洋张满,拥抱,深情的沉浸入大洋的每一部,直到觉得每一个部分都是我的一部分,而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和整个大洋一起沉浮,呼吸,感受到洋流的经过,缓慢又如此全面摩擦的接触。
我想到了虹,想到了那一次,是这样的深,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进去,是这样的温暖,不停的进入,不停的深入,然后,我就觉得自己是在太平洋的当中,在一片暖流里,流经海的岸到河的湾,随着波涛起伏,不停动着,不停起伏着。
虹,你在哪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