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宿舍聚餐,是在旁边的一个小饭店。饭店门脸不大,陆凯和马龙总去。还行,老馆子,有几样好菜,他们说。
这次聚餐有陆凯、小武、马龙、大个儿、范了哲,还有我。其他两个人没来的,一个是从没聚过,一个是抽不开时间,我们没有强求。我们点的什么菜,不记得几个了。老馆子却是真的。房间挤,桌子更是不大。凳子有腿而能坐,凳子面坑洼不平。大家惊奇的是,这种地方倒没有苍蝇,真难得。好在不贵,大家才放下心来。大个儿说,老板,先来一箱啤酒!燕京还是青岛?马龙哼了一下,这地方,有喝青岛的么!燕京!我附和着说。
陆凯的家乡来了一个胖哥,最近在天外天烤鸭店上班,是掌勺的厨师,大师傅!我们对陆凯已经刮目相看了好几天了。这次人这么齐,也算是给陆凯面子。他今天也是万分的精神。小馆子,人不多,菜上的就快。而由于真的是小馆子,人不可能多,所以菜上的必然的快。马龙启开了啤酒,一人一瓶,手把一。桌子小,酒杯也省了。
陆凯破天荒的提了第一杯酒了。他感慨而又感怀,没等喝,他就醉了。他说,这个宿舍我是第一个来的,算是给大家开个头彩了,不管走到哪里,大家永远是兄弟!我敬大家!我们几个兄弟一齐举杯,只是此刻没有一片月光照进来,不能有诗仙月下群酌的气势了。我们一饮而尽。第二个提杯的是大个儿,他来BJ也很久了。他东走走,西看看,就这么在BJ耗着。他一事无成,因为他无事可做。他用广东的方言了,说了几分钟。我们静静的听着,因为大部分都听不懂,所以没有一个人插话的。大个儿最后说的眼圈发红了。我们连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第三个提杯的是马龙,他用山东话说,俺们山东,喝酒话少,但酒可不少,有你们在我身边,俺就不缺家,这就是俺的家!来!大家举杯,一饮而尽。第四个提杯的是我,我站起来,范了哲也要站起来,我压压手示意他坐下。我说,我来的不长,四处飘的可不短,我呢,不走了,守在这个宿舍,你们在外面累了,就回来,什么时候推开门,我准在!大家高高的举起杯杯,又一饮而尽。第五个提杯的是小武,他说,BJ这么大,人山人海的,只有我们几个能端着酒杯。这是啥,缘分!为了这个缘,我们干一杯,也为了兄弟情。我们豪情万丈,一饮而尽。第六个提杯的是范了哲,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大家从四海来,将来也会往四海去,走一段,看一段,连着连着,就成了一个词语,“江湖”,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只求当下“江湖”相通,有你也有我!范了哲的这段话,深深震撼了我们,他似乎说到了各自的灵魂。我们慌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后来大家各自为战,相互敬酒,喝了又喝。范了哲的“江湖”最先倒塌,我看他喝的眼睛直勾勾的。其他几个,还算是战士,而还能优哉游哉的就马龙一个了。
压轴大菜终于端上来了。鲤鱼,红烧最有味,而我们吃的次数最多。这次我们点的是酱焖鲤鱼,接近东北的做法。我暗暗高兴。鱼头对着范了哲,鱼尾对着我。大家欢呼起来,喝酒!喝酒!你们两个喝酒!范了哲这时候清醒了,他端起酒来和我碰,我也端起来,咣一声碰完了,他刚要喝,觉得还有话,然后他冲着我说,这条鱼,你和我包圆了,我这个鱼头能不能吃饱,都看你这个鱼尾往那里划了,我敬你,必须敬你!我连忙打手势,让范了哲停住,我说,鱼尾在能划,也出不了一个圈,折腾下来,还是原地打转儿,尿罐金边,全靠嘴儿,你这鱼头就是金边,我这尿罐值不值钱,全靠你了。大家一阵欢呼,尿罐、金边,你们两个赶紧的!我和范了哲又碰一次,一饮而尽。
我还记得当时我点了一盘土豆丝。老板问,醋溜的还是青椒的?老板这一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在我的印象里土豆丝就是土豆丝,也不分醋溜的还是青椒的呀。陆凯最有发言权,他给我解释说,你,一看就是生手,大街上,你看,都是女人,但为什么又分小姑娘和妇女呢!土豆丝也一样!我似乎懂了,给我来嫩的吧,我说。大家哄哄大笑,老板,我们要醋溜的!
以后的时光,我们宿舍又相继聚会了几次,只是后面的人越来越少,激情似乎也不足了。我就不一一说明了。
陆凯神秘的问我,我说今天调休,没事。他说,走,今天去看我哥。他这个哥,就是天外天烤鸭店的那位,他似乎在我们寝室,很是神秘,我早就想去了,正好赶上。
其实,那个天外天烤鸭店离我们宿舍并不远,步行也就半个小时,也算是方庄的范围内。我们收拾完毕,其他舍友九点前就走了,我们又等了会,确定不会有人回来才出发。我不认路,记得拐的弯极多,大约是为了抄近道,必须要穿过好多小区的原因。因为又是初秋,满满的树叶还未金黄,又肥又腻,在树枝上贪恋时光而不肯下来。有几个环卫工围成一圈在抽烟。等过几天,北方的万物凋零,就该他们忙了。我们又穿过了几个小区。陆凯的记性是真的好。我们就这么七扭八扭的,在临近一个街区十字路口的时候,居然到了。这个天外天烤鸭店正在十字路口,位置十分的好。不管从什么方位,都会看到它的墨绿色的招牌。这个招牌大,又厚又重,字也写的苍劲,估计又是那个书法家的杰作。陆凯推门进去,我也跟着。呦!二位爷,您来了!这边走您!慢着您呢!有一个肥头大耳迎了出来,对我们不住的打拱。他的肩头上搭了一条白色的毛巾。二位爷,吃点什么?陆凯等他表演完毕,才慢悠悠的拖着嗓子说,我找胖哥!胖哥?!你们是找胖哥的啊!我点点头。他十分失望,又有些气恼,边用手指着后面说,厨房厨房!来找人的不早说!然后他骂骂咧咧的走了。
我们在厨房看到了所谓的胖哥。他好像在调试炉火,半蹲着用什么工具正拧来拧去。他看到陆凯,说你们先找地方坐一会!这东西,不好拧!他又费力的拧起来。我和陆凯在厨房里四处溜达。这个厨房很大,中间是两排台架,是钢制的,一边是一排锅灶,总有八九个,另一边是过道儿。有几个配菜工已经开始切墩了,麻利而规矩,看着他们忙,总觉得乱,这是外行,内行的看一眼就知道,这几个配菜师傅的功力了。个顶个的强!陆凯拉着我去那边看看。在进厨房的门口,另一边是一个小间,里面树立一个红砖搭建的大炉子,叫它壁炉可能更准确,由于比家用的壁炉大,陆凯说这是烤炉,烤鸭子的!烤炉里有几根木头在燃烧着,红红的火苗往上窜。火苗的上面有几根横着的木头,两头嵌进红砖里。横着的木头上,垂挂着几个大肥鸭,正滋滋的冒油。鸭皮已经是暗红色了。陆凯看到我正出神,他说,挂炉出来的鸭子,最地道儿!你看鸭皮,这几个还差点,还得刷几遍蜂蜜,还得烤!胖哥过来了,小眼睛,而能微微的笑,特点就一个字:瘦!我不便多说,陆凯介绍我,我忙说,胖哥好!胖哥伸出手,和我握了握,胖哥的特点我觉得还有一个,手真有劲儿。也许是掌勺的缘故,而他又是真正的大厨!我们去前面的客桌上,胖哥一摆手,又是那个跑堂的,乐呵呵的过来,胖哥、胖哥。胖哥说,来壶茶吧,绿茶。他又看着我们,说,尝尝今年的头茶,从南方前几天过来的,这批绿茶,杀青杀的好,清味藏的足!我是以敬仰的态度喝的,啜一口下去,清香弥散,舌头似乎被附上了某种滑滑的,在啜一口,感觉更加的浓郁。我有些渴了,没等其他的感觉出来,赶紧咽了下去。陆凯和胖哥慢慢品着,离饭点还早,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按照流行的话,狠狠小资了一下。
临近中午,胖哥要上灶了,在没有时间陪我们两个。他给我们点了几个小菜,几瓶啤酒,我们两个吃而喝着。而来天外天烤鸭店的人一波一波,永不停息。这景象,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陆凯和胖哥打了招呼,我们出来,又是七拐八拐的往回走,继续穿过小区是必然的。陆凯说,你记着点道!我想,我也不会自己来,记住它干什么。陆凯又像是有别的要说,他说,你们都知道我和胖哥是亲戚吧?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我们是一个父亲两个母亲!他说完没有看我,望着路边的挺拔的白杨树。他跟着说,你们都不知道,我,谁也没说,我胖哥,他是河南人,我父亲埋在了他那里,我胖哥从小就比我胖,他对我最好,遇到坏蛋欺负我,总是冲过去,对方几个人,他都不怕!我父亲死的早,我胖哥守着家,他不让我出来,我不听,他在家乡就是厨师,手艺好,总有人请他过去,这一段,他听我在BJ不好,着了急,一着急,自己也过来了。陆凯这么说着,他更像是说给自己的,自言自语着。我跟着听着,在没有插一句话。
回来的路似乎比去时少了一大段。两旁高大的树,还是挂满了肥而腻的叶子。叶子经历了一整个春与夏,允吸了它们全部的爱与希望,现在他们要随风舞动,用最美的姿势做这一世繁华!落尽,并不悲凉,因为他们已被寄托!在这天空与大地,旋转陌幻的世界!每个人也如此,天地飘零!
小武的辣椒酱小鱼干,又寄了过来。我们无不羡慕他。只有大个儿有点冷淡,可能是大个儿不爱吃的缘故。
范了哲终于喜提工作,一个广告公司,做了经理。他上班的第一天,满面春光,步履庄重的走着,腰肯定是不猫着了,可能是刻意的过了度,身子总往后仰,我们又捏了一把汗儿。
我们宿舍这一段,可以说接近了辉煌,人人都有了工作,天天也充实了很多。这么干下去,会什么样?我们激动的不敢想象。马龙自然是要吃什么吃什么,我说吃鲍鱼,马上有人给我上,必须是大连鲍,大龙虾,上来是清蒸的,我立马翻脸,赶紧重做,我吃蒜蓉的,把服务员吓傻了,我就说俺是山东人,我看谁敢不信!一个枕头飞过来,冷不丁的朝马龙飞来,马龙慌忙躲闪开。
陆凯自然是要什么买什么,把好玩的都买过来,把地下室堆满了,不够用,那就在租一间!我躺里面玩,谁都别叫我,就一个字,爷尽兴!
大个儿连忙说,我有钱了,把潘家园盘下来,古董?什么清朝的宋朝的,喜欢呢?拿去!用袋子背,少拿了?瞧不起我!
小武接着说,我有钱了,娶媳妇,一个国家一个,不重样,然后生孩子,谁生的多,我就给钱,什么房子别墅,一人一套,都是带地下室的!我们哄堂大笑。
李海俊他要开面馆,整条街整条街的开,客人一来,全都傻眼,全是面馆,要的就是这口!不爱吃也得吃,因为没得吃!面量就一个字,足!哪像BJ这帮孙子!放肉么?还“么”啥,必须放,一碗一碗的放,不够?案子上有牛腿,卸一个,拿走,啃着吃去!牛肉全是呼伦贝尔过来的,必须是当天杀当天运到,运来晚了?不吃,丢不起这人!
小武似乎没说过瘾,他又说了,有钱了,就是花!花啥?谁问一句,说明他格局低了,低了!撒钱,开三轮车,开一路撒一路,有人急了,怕抢不到!指着他鼻子说,你着什么急!看看,往这看看!还有几袋子,你不识数啊!然后做慈善,方庄,就这破地,全拆了,拆!建养老院,全是电梯楼!你说我来找个活,让大堂经理告诉他,应聘可以,最低门槛是日本人!倍儿有范!
范了哲也来了精神,我有钱了,把世界上最牛的哲学家请来,干啥,做家教,教小孩!不来,凉我是不?真给你脸了,换人!叫萨特、康德、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来,组团来,我还不信了,镇不住他。死了咋地,让人带钱去那边疏通,疏通不好,别回来!废物一个,回来有什么用!出书,新华书店进门的地儿,一排,全是我的书,线装的,珍藏版!不看?不是我笑话你,就凭你,也能看的懂!
我也来了精神,我有钱了,正当我要说的当儿,管理员咣咣的踢了几下门,你们还睡不睡了,自己干啥的不知道啊,你们真有钱了,就把太阳装屋里,省着我齐电费费劲!我们下了一跳,连忙钻进被窝,狗一样的再也没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