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陈嘉树提着一篮水果，按着班主任胡惠发给自己的地址，来到锦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一间病房。

　　站在门口，确认了一下门上贴着的病人名字是“汪继安”没错后，陈嘉树正打算敲门。

　　病房内却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老陆，你必须给我把人找着！我这腿不能白断，这两天的痛不能白吃！”

　　“老汪啊，你确定是有人推了你一把？说实在的，咱们也老大不小了，腿脚不灵活，有些时候一打滑，磕着碰着，再正常不过。”

　　“磕着碰着？我他妈摔成这样......哎哟。”

　　陈嘉树犹豫着，这种时候自己该不该进去。

　　“你好，你找人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嘉树扭头看去，是个穿着短款羽绒服的中年妇女，暗红色的头发，脸上有些憔悴，手里提着一壶开水。

　　“我找汪主任。”陈嘉树礼貌地颔首，又补充道，“我是四中的学生，替我们班主任来看望一下汪主任。”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越过陈嘉树，帮他推开门，“进去吧。”

　　同时，她朝里喊了一声：“老汪，有学生来看你！”

　　病房内，汪主任躺在床上，一只打了石膏的腿高高吊起，手臂也打着绷带，那张平时被锦城四中学生暗恨着的脸现在也青一块紫一块。

　　看上去是真的摔得很惨。

　　病床旁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面部硬朗，身材中等，应该就是刚才陈嘉树听见争执中的另一个人。

　　“汪主任。”陈嘉树跟在妇女身后走到病床前，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胡老师让我来看看您。”

　　“是你啊。”汪继安看了陈嘉树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这还专程跑一趟，有心了。我也没摔多严重，让胡老师放心吧，我争取百日誓师之前出院就回学校。”

　　中年妇女站在一边，正把开水倒在盆里，用手搓着一根毛巾，听到这话，没好气地把毛巾拍在汪主任的脸上，说：

　　“还没多严重！你知不知道咱们中老年人怕的就是一个‘摔’字！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摔成你这样的！”

　　陈嘉树默默看着，不敢开腔。

　　看这模样，这女人大概是汪主任的妻子。

　　“嫂子，你也别跟他置气。”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笑着说道，“老汪不是一直在强调不是自个儿摔的吗？这事啊，我会好好查一下，争取给你们个交代。”

　　“屁才不是自己摔的。”妇女翻了个白眼，“你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真话啊，我嫁给他这么些年都不会老这么多！”

　　汪继安脸上顶着毛巾，呜呜咽咽，说不出个完整的话。

　　女人这才哼了一声，把毛巾拿了起来，摊开，看似嫌弃实则细心地开始为他擦拭手臂和上半身。

　　“你能不能在学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汪主任撇了撇嘴，神情有些尴尬，“好歹我也是个年级主任......”

　　“呵！你在学生面前还有面子呢？”女人继续顶嘴，“我还以为你在学校里全是敌人呢，也不是我说你，有些时候啊，跟学生们相处，自己也要有个年轻的心态，要试着去融入他们，别天天......”

　　拌嘴持续着。

　　一旁的中年男人暗自叹了口气，对陈嘉树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两人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下。

　　“同学，怎么称呼？”中年人友善地问道。

　　“陈嘉树。”

　　“高三的？”

　　“是。”

　　中年人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证件，给陈嘉树看了一眼，“我是刑警中队的陆云胜。”

　　刑警？

　　回想起方才病房内的那些对话，陈嘉树的思路稍微清晰了些。

　　看来汪主任坚持自己在学校的楼梯上摔下来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想到汪主任和陆云胜互称对方时的亲密，估计不是老朋友就是亲戚。

　　陆云胜好像看出了陈嘉树在想什么，笑道：“我和你们汪主任是亲戚，今天也是来看看他，顺便了解情况，他是当天发生这事儿就报了警，但还没到我们刑警出动的地步。”

　　陈嘉树斟酌了一下，礼貌了喊了一声：“陆队长。”

　　“叫我陆叔叔就行。”陆云胜笑道，“我儿子估计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也在锦城四中读书，今年要升高二了。”

　　陆云胜语气和蔼，但双眼如鹰一般犀利，这闲聊的两分钟已经暗自打量了陈嘉树好几个上下。

　　陈嘉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犹豫道：“陆叔，您是不是有事要问？”

　　陆云胜打了个哈哈，收回职业病似的那种审视目光，身子放松下来，朝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陈嘉树沉吟了几秒，“关于汪主任这事儿？”

　　“没错。”陆云胜瞥了眼面前的病房，“我听说老汪在你们学校，不太受学生欢迎。”

　　陈嘉树愣了一下。

　　这......可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别担心。”陆云胜笑了笑，“大胆说。”

　　陈嘉树想了想，以一种稍微中肯的方式说道：“汪主任是比较严格，但平时不怎么管学习，都是做些年级政策上的领导，学生们有怨言也很正常，毕竟学生和老师之间是有代沟的，你说对吗？陆叔。”

　　陆云胜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这就没了？”

　　“我不太懂，陆叔。”陈嘉树心里叹了口气。

　　非要我说“是的，汪主任在咱们高三年级人见人恨，人人喊打”吗？

　　“小陈。”陆云胜沉声道，“坦白说吧，我呢，其实打听了一下，老汪他上半年在学校处理了好几个学生，这其中，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对他怀恨在心、想报复他一下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容易冲动，做出些事后后悔的事情。”

　　陈嘉树摇头：“陆叔，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这倒是老实话，他的确听说了年级上被汪主任逮着的情侣，其中有被开除的，也有被警告回家的。

　　但并不是每个人陈家属都认识。

　　还要让他再把其中有嫌疑的找出来，更是难为他了。

　　陆云胜遗憾道：“这样。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不要有太多的心理压力。”

　　他拍了拍陈嘉树的肩膀，又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臂，“小伙子体格不错，快高考了，有没有兴趣考警校？”

　　陆云胜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错。

　　处事沉稳，说话也比大部分他接触过的高中生成熟。

　　虽然看得出来心思较重，但也不像那种有坏主意的男生。

　　“警校？”陈嘉树笑了笑，“陆叔，我一两年前还真有这个想法。”

　　高一高二的时候，陈嘉树成绩还在一本和二本间徘徊。

　　他当时的确有着未来当警察的梦想。

　　只不过，那时的他身子骨也不太行，长得矮小，唯一的优点就是他没有近视眼，可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后来无论是成绩还是身体素质，陈嘉树都在逐渐变好，甚至过分优秀，却也没有再想过报考警校了。

　　“以前？”陆云胜好奇道，“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陈嘉树刚想回答。

　　走廊的一边，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陈嘉树？你怎么在这？”

　　陈嘉树对这个声音，已经不陌生了。

　　只不过......怎么哪里都能遇见她啊？

　　陆云胜比陈嘉树还先一步看了过去。

　　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标准中式长辈的笑容：“是月杉啊，好久没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