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风却愣在那里出神。他耳力极佳,刚刚董鄂妃对福临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虽小,他却听得十分真切。
董鄂妃说:“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人的生命在呼吸之间,一口气提不上来,生命即将结束。一缕芳魂又该飘向何处呢?
清韵见上官风不答话,连忙又问了一遍,“师兄,我们要不要现在回家?”
上官风叹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就帮帮董鄂妃,尽量完成她的遗愿吧。”
清韵心中也不想离开,见上官风这么说,便更加心安理得了。
福临失去了最爱的妃子,一时间万念俱灰。
得到消息的孝庄太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承乾宫。
孝庄太后地位尊崇,本不必亲自前来,但她了解福临的个性,担心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因此在苏麻喇姑的陪伴下亲自过来劝慰福临。
福临枯坐许久,突然反应过来,“行森师父何在?”
上官风闻言大步踏进屋里,“小僧在此。”
孝庄太后板着脸说:“皇上,一切事情都等办完丧事之后再说。”
说完她对苏麻喇姑说:“你带行森师父去慈宁宫。”
福临反驳道:“不可,行森师父只准留在我身边!”
孝庄太后见福临眼中血丝密布,情绪异常激动。不忍忤逆他的意思,当下不再提及此事。
董鄂妃的丧事轰轰烈烈的办起来了。
福临先是追封董鄂妃为“端敬皇后”,董鄂妃虽得圣宠,但是娘家地位不高,死后得此殊荣于礼法不合。
有不少大臣到孝庄太后处表达不满,但孝庄太后却有更深一层的担心。
在董鄂妃死的那一天,孝庄太后便已经看出了福临的决心。一场更加艰巨的战役等待着自己,其过程充满了艰难疲惫,在次之前,她不想触怒儿子。
孝庄太后对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淡淡说道:“就由了他的心意吧。”
赢了第一回合的福临立刻命令词臣拟撰《端敬后祭文》,由于福临对这篇祭文的要求非常高,使得一群满腹经纶的的文臣绞尽脑汁,写了很多稿子却都不合福临的心意。
最后还是一名叫做张宸的官员根据顺治与董鄂妃生前的一些细节写成祭文,将情绪寄托在字里行间。
福临读到祭文中“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两句潸然泪下,他喃喃说道:“爱妃生前最为推崇周朝姜太后,今日竟然有人明白你的心意。”
言罢他立刻问身边的总领太监吴良甫,“这个张宸是做什么的?”
吴良甫愣了半天居然没答上来,福临明白了,此人想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福临立刻传令下去,擢升张宸为兵部督捕主事。
刚刚偃旗息鼓的一些老臣子又去找孝庄太后评理,“如此一字高升,置祖宗留下的法度于何处?”
孝庄太后听的脑仁生疼,她迫不得已好言相劝,总算平息了这些人的怒气。
为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孝庄太后委婉的劝了福临几句。
福临面上毫无表情,一转身便将之前告状的大臣当中找出几个位居极品的,命令他们为董鄂妃抬棺。
这些贵族平日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皮肉苦累,于是个个都龇牙咧嘴,痛苦难当。
不仅如此,福临还命令这些王公大臣的老婆都哭丧,若是哭得不像样的,还要被治罪。
就这样整个皇宫都布满了凄风苦雨。
听着不甚走心的哭丧声,清韵叹息道:“顺治皇帝这又何必?整个皇宫中真正在哭的,恐怕只有他一人而已。”
上官风不以为然的说:“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他想哭的时候,可以找许多人陪他一起。他想笑的时候,可以普天同庆大赦天下。一个人的情感可以如此宣泄,难怪人人都渴盼着权利。”
清韵见他神色不悦,小心翼翼的问:“师兄,你怎么了?”
上官风郁闷的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昨天董鄂妃的尸骨火化之后,顺治皇帝将她宫中的三十名太监与宫中女官全部赐死,免得董鄂妃在另一个世界中没有人服侍。”
清韵想到初进承乾宫时为她开门并报以微笑的小宫女,看她的年纪不过十几岁的样子,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居然因为这么荒谬的借口就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她握紧拳头,“我去找他评理。”
上官风拉住她,“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说理还有什么用?况且你我人微言轻,说的话又有谁会听?”
福临很快又下达了新的命令,他规定全国均须服丧,官吏一月,百姓三日。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孝庄太后对他的纵容终于到了极限。
“你疯够了吗?”孝庄太后气愤的闯进承乾宫,对着毫无生气的福临发起了脾气。
福临对此置若罔闻,手中仍然拿着董鄂妃生前抄写的佛经。
孝庄太后质问道:“你已经几天没上朝了?”
福临怔怔的描摹着佛经上的笔画,脑中回忆着董鄂妃运笔时灵动的表情。
见他这个样子,孝庄太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无奈的说:“你想做的我都让你做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福临苦笑道:“我应该满意吗?我最爱的女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孤零零的人世间,难道我应该满意吗?”
孝庄太后恨铁不成钢的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随她而去?”
福临摇摇头,“我们缘分已尽,就算我想随她而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又该到哪寻她呢?”
孝庄太后咬牙说道:“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就算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我也不准你把大清的基业视作儿戏!”
福临痴痴的说:“我的身份?我只想做她的丈夫,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帝。”
孝庄太后深吸一口气,“皇儿,哪怕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为了大清,明日一早你也要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那是你的责任,你没有权利推脱。”
她背对着福临严厉的说:“这就是你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