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会接错孩子了吧?
“妈,最近头还疼吗?”
路上,范南忽然关心起母亲。
“不疼。”杨慧玲说话时,洋溢着欣慰的笑,“你舅妈那个偏方挺管用的,吃了两例,现在好多了。”
“不是说去医院查了查吗,结果怎么样?”
范南停在红绿灯下,问道。
“我和你爸太忙了,还没去医院检查,一点小毛病,你也不用担心,好好念你的书。”
杨慧玲摇摇头说。
这大概是全国家长的标准回答,什么头疼脑热、腿酸腰疼的,对于这些70后的父母来说,似乎都不是病。
有些父母辈怕检查出个大病,把全家拖垮,甚至因此反感体检,但往往会养痈成患,再检查时,已经是重疾了。
范南清楚,杨慧玲的头痛可不是小病,前世升入大四时,杨慧玲检查出了三级脑膜瘤。
做完切除手术和几轮化疗,住了半年医院后,病情才稳定下来。
最后,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杨慧玲便被扭送到家里调养身体。
在范南回校准备答辩期间,杨慧玲的病情突然恶化,没能撑到儿子回家。
范南也没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虽然范南有先知视角,但也不能直接告诉母亲真相,有可能适得其反。
照时间推算,现阶段应该还是良性脑膜瘤,头疼则是一种警示,尽快切除还可以恢复到正常人水准。
这并不是不治之症,但不能拖延,越是拖延就越是严重。
范南心里有数,母亲不愿去检查,还是担心“钱”的问题,在母亲的潜意识中,她挣得每一分钱,都是给儿子攒的彩礼和婚房。
范南的父母在二道桥经营着一家小超市和一家早餐铺,听上去还不错,但是,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挣来的钱要留出来一部分交店租和房贷。
尤其是他们还要供养一个艺术生,画具和画班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在上谷,他家的经济情况大概处于中等偏下的位置,算不上穷,但远远称不上富庶。
要想让杨慧玲放弃“省钱”的执念,范南首先要证明自己有挣钱的能力,即便不依靠父母也可以自给自足。
长远的路他暂时还没有苗头,但眼下,倒有个不错的营生。
他打算重拾旧业,利用自己美院的合格证们,拉一个画班。
但是,13年的美术教培行业已经初具规模,相关条例已经很完善了,画班的资质必须要纳入考虑范围。
仅凭刚刚拿到成年人身份的范南,底蕴太浅薄,单打独斗肯定过不了资质这一关。
要办成这件事,还需要求助一个人,高中美术老师,方岸。
方岸手底下就有一家画班,这得益于他的懒散,教学多年仍旧是不在编状态,所以他的自由度很高。
同样得益于方岸的懒散,画班很快倒闭了,不过资质健在。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过来用,留在方老师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范南思忖着,高中毕业少不了班级聚会,相信方老师一定会凑这个热闹。
……
从一中到二道桥没多远,电瓶车很快就抵达了店铺。
早餐店门前,停着一辆铃木北斗星,这车拉人拉货都很蛮实,还极为小巧,小生意人的心头好,和10年横空出世的五菱宏光,并称卧龙凤雏。
自家这台北斗星仍旧光洁明亮,可见它被父亲范庭柱保护得很好,要知道,这车自07入手,已经服役6年了。
此时,范庭柱正在往店里搬着货物,这些米面粮油都是范庭柱从乡下拉过来的,即便算上油费,也比粮油市场便宜不少。
范南把电瓶车支在一边,拦住了要去帮忙的母亲,自己上前扛起来一袋大米,跟在父亲身后。
范庭柱放下米袋子,锤了锤酸涩的老腰,扭回头来便看到了自家人高马大的儿子:“好小子,你那袋装的的最满,你光长个不长肉的,能行吗?”
“力气都在骨头里呢。”
范南贫嘴,“爸,你歇会儿,就剩几袋面了,我自己就能扛过来。”
“行,老子我也享享福。”
老范干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瞅着儿子忙乎。
杨慧玲想帮忙,范南则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
于是杨慧玲只好走到屋里,轻轻推了老范后背一下,老范倒是一脸无所谓,还拉着妻子坐到身旁。
虽说上了年纪,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能看出两人恩爱非常。
老范和杨慧玲属于互补性夫妻,杨慧玲内敛温和,而老范更加开朗外向。
作为儿子的范南,有时候都觉得自家老爹死皮赖脸,自家老妈可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美人,也许只有老爹这种性格才能追到手了。
这对夫妻共通性就是,他们没有很高的文化,但不会在学业上对儿子指指点点,在杨慧玲察觉到儿子的绘画天赋后,老范也是举双手赞成儿子学艺术。
在他们的心里,儿子只要比自己过得好就可以,所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至于寻求阶级提升,那是后辈要考虑的问题。
夫妻双双望向范南,范南干活相当麻利,有条不紊。
其实扛包也是一门学问,怎么扛省劲儿,怎么放不坠身子,这些经验光口头传授可不行,每个人的身体骨骼发育不同,需要亲身实践才可以摸索到窍门。
就连范庭柱都看愣了,他很少让儿子干体力活儿,悄咪咪给妻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意思是:“这还是咱儿子吗?你不会接错孩子了吧?”
杨慧玲摇摇头,没理会丈夫。
两口子哪里知道,范南早已经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了。
上辈子的“艺术生涯”里,范南同时兼职着好几份工作,开画班、做装潢、出策划案……抽空还开网约车。
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得到了极致的锤炼,当然,他最不挣钱的身份大概就是艺术家了,反倒还贴进去大部分存款。
总之,范家夫妇看到的是十年后的范南,自然是非同凡响。
没多久,范南利落的干完活,说:“爸,妈,今天别看店了,我刚高考完,咱也庆祝一下。”
高考完,其实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但正常时间线里的范南,几乎不会提出个人诉求。
有这样一个孩子,省心是省心,却给人极强的距离感,作为父母,他们不怕孩子调皮捣蛋,就怕孩子把自己当成外人。
所以,范庭柱和杨慧玲基本不会无视范南的诉求。
“秀兰饭店怎么样,还是去北斗星餐馆,他蜡笔今天也挥霍一下,儿子,你挑吧。”
范庭柱挺直腰杆,声音洪亮,鬼使神差的,还给儿子递了根烟。
范南也鬼使神差的就要去接,意识到老妈杨慧玲就在身边时,两父子竟然同时收回了手,相视一笑化解尴尬。
“晚饭还是回家吃吧,想吃我妈做的鸡里蹦了。”
范南砸了砸嘴,他确实有点想念那个味道了,鸡里蹦算是上谷特色小菜,准备好虾仁鸡肉、酱汁葱段,先炸后爆倒放葱,做法简单,好吃爽口。
“好,我这就去买菜。”
杨慧玲应了下来,“你们先回家等着,记得把冰箱里的鸡肉拿出来解解冻。”
范庭柱瞅了眼自己的铃木神车,打算叫住妻子,直接一块去不就行了吗,可以顺路回家,没成想,范南却赶在他前面叮嘱道:
“妈,路上慢点,看着点车。”
范庭柱视线再移到儿子身上,他打拼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没挣到钱还没吃过盐吗?
等杨慧玲骑车走远后,范庭柱又把烟递给范南。
范南接过烟,父子俩蹲在超市门前,把烟凑一块点着火。
范庭柱抽的是红钻,这烟便宜耐抽,范庭柱也不挑烟,什么好烟歹烟,总之冒烟就行。
这时,老范才似问非问道:“儿子,你有事啊?”
“爸,我看我妈脸色不太好。”范南说道,“等不忙了,带我妈去检查一下身体吧。”
老范点点头,“有我呢,别瞎操心”
范南抿着因为抽烟发干的嘴唇,他相信老范能照顾好母亲,但命运的捉弄并不是老范能抵御的事情。
范南瞅着初显老态的父亲说:“还有,您也注意点身体。”
“老子硬朗着呢。”
范庭柱把烟头碾碎,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