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道题都不会做啊!
直隶。
上谷。
……
天阴沉沉的,空气又潮又闷,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上谷一中的门前,家长们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他们看上去比考生还要紧张,颈肩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隐隐约约能听到教室里播放的英语听力测试题,这时,听力重播也结束了。
范南猛得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自己须尾俱全的身体。
而后环顾四周,同学们正在埋头涂写答案,黑板上写着高考时间安排。
显然,范南在高考期间重生了,2013年的夏天。
视线随即转向讲台,只见那多媒体讲桌上,一只被摔得坑坑洼洼的青草色不锈钢水杯十分扎眼。
他依稀记得,那只不锈钢水杯号称“状态调节器”,能够迅速将学生调整回上课形态。
而在讲桌后,坐着一个娇俏的小个子女人。
范南一眼就认出了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安净,一个很有性格的老师,因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声音又太轻软,无法震慑自己调皮的学生。
被迫练就了摔水杯技能,用以提升己方士气值。
此时,安净握紧了水杯,正在死死的瞪着范南,眼神里装着三分责备、三分失望、三分哀凉,
以及一分“算了”。
自己的学生竟然在自己的考场呼呼睡大觉,况且这是高考,作为考官又不能直接说:同学,醒醒,该做卷子了。
多年不见,看到那熟悉的眼神,范南心里还是微微一颤,这可能就是来自班主任的威压吧。
范南不是一个爱做题的人,文化成绩差到一度被当作坏孩子。
安净也是在接触一段时间后才知道,范南只是单纯对学习不感兴趣,是一个极其沉闷阴郁的问题少年。
文化成绩差,外加性格问题,范南小学五年级就踏上了美术这条路。
诚然,为了升学率,大部分中学把艺术类打造成了差生集中营。
但范南是真喜欢这玩意儿,不然,前世也不至于省吃俭用,贴钱参展,人模狗样的混圈子。
班主任投来的眼神愈发灼热,像把利剑,斩断了范南飘忽不定的思绪,他乖乖的埋下头,看了一眼试卷。
“尼玛!英语?这下考不上清华了。”
范南暗暗啐了一口。
说是这么说,他前世也没考上清华,虽然他美术校考考进了清美小圈,但他英语成绩差啊。
他只有小学三年级的英语水平,要知道,清美可是会限制英语分数的,其他美院同样如此。
某位英语考零蛋的陈姓艺术家曾痛批:“学会外语,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跟交流毫无关系,哑巴都能交流!”
17年之后这种局面才会改善,央美取消了英语小分,其他美院才相继取消。
当然,文盲也有文盲的救赎之道,除了美院,很多高校也都设有艺术学院。
高校艺术招生会提前组织校考,只要美术成绩足够优秀,比如拿到校考前三,也可以破格录取。
另外一条路是复读,为了考三大美院,复读个五六年的也大有人在,范南还记得高考出分后,校领导亲自邀请他复读一年,再战清美。
学校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公布升学率时有个噱头,彰显本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而范南则会浪费一年的青春,他自知英语水平低下,已经到达了看见英语就想吐的地步。
复读是不可能复读的,上辈子不复读,这辈子更不可能复读。
还有,他再也不做艺术家了!
范南一边回忆过去畅想未来,一边随意勾选着答案。
反正他也看不懂,哪个字母顺眼就选哪个,他能上大学也和文化成绩关系不大。
他靠得是收割校考榜魁,文化分只要过线就可以,遗憾的是,他没考进美院前三。
作为一个只会画画的文盲,进不了美院,去哪上学也都无所谓了,反正去哪都不受待见。
前世范南就读于西南路矿大学,坐标天府蓉城。
当然,他拿到榜魁的学校还有很多,分布在全国各地,中原的有,沿海的有,边疆的也有。
之所以选择西矿,还要牵扯到一段青涩故事。
年少懵懂的男生得知某位学姐去了天府上学,心里就暗暗种下一颗种子,迷迷糊糊的填报了志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实就是这么荒诞,上了大学以后,范南就只和那位学姐以老乡的名义联系过几次,之后就没了联系。
那时的他脑子也不活络,没能抓住机会。
“她叫什么来着?”
范南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这辈子他确实有一个遗憾需要弥补,远远胜过谈恋爱。
题目填完,范南还煞有介事的检查了几遍,然后拿起草稿纸,百无聊赖的勾画起来。
范南也不想提前交卷,主要是没有特别想要加强的英雄。
更重要的是,现在出考场除了现眼之外,还会给父母徒增烦恼。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在校门外等候他的人,是老妈。
久别重逢,他可不想让老妈为他担心。
良久,随着停笔提示响起,蹲马桶的《思想者》跃然纸上,惟妙惟肖。
其实范南的记忆力并不差,只不过背单词确实有点为难他,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他的技能点分配严重不均,全部点在了右脑,形象记忆MAX,抽象记忆lv.0。
等考官收完试卷,学生们这才得以解脱,兴冲冲的跑出教室。
范南不紧不慢的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发现班主任安净正在门外等着他。
“让你们养足精神,备战高考,你倒好,还敢在高考考场睡觉,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
安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下次不会了,安老师。”
范南嘻嘻一笑,立正听训。
“你还敢有下次,高考都不认真,是打算复读吗?我告诉你,今年复读班也是我带,小心点别落我手里。”
安净边开玩笑边打听,范南作为清华种子选手,如果复读,学校的态度自然是能留则留,但她肯定不能直接问:同学,要复读吗?课表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人家刚高考完,就给人递过去一个名为“复读”的橄榄枝,恐怕不会收获什么好脸色。
范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能听出其中含义:“复读就算了,我随便上个大学就成,老师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毕业照。”
“臭小子!”
安净攥紧拳头晃了晃,同时也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范南手里攥着很多校考合格证,都可以挑着上了,只要别便宜其他学校,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也由衷祝福:“有自己的想法就好,老师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老师,也祝老师天天开心。”
说完,范南摆摆手下楼了。
这时安净突然秀眉微蹙,记忆里的范南性格孤僻,什么时候这么开朗了,难道他以前是装出来的?
……
走出教学楼后,校园广播也放起了音乐,是张韶涵的《淋雨一直走》。
这首歌还是比较应景的,范南也跟着哼了几句。
别说,经典就是经典,很久没听了,他依晰记着曲调。
校门口人声鼎沸,家长呼唤着自家孩子,一口一个闺女儿子,学生们都快分不清了。
范南看也没看,走出校门径直朝路西走去。
自家老妈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人太多的时候,一般就会躲得远远的,他寻思自己的孤僻性格,大概是遗传自母亲。
“妈!”
范南大声呼喊,他看到了那个站定在人海外的中年妇女,即便被岁月烙上了几道皱纹,但风华依旧,正是他的母亲杨慧玲。
杨慧玲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垂的眸子瞬间抬了起来,看到自己的儿子就像看到了一束光,整个眼睛都亮了。
只不过,她看到儿子眼眶红红,突然有些焦虑。
没等杨慧玲说话,范南竟然一把抱住了她:“辛苦了,妈。”
这句话,让杨慧玲感到有些陌生,自己儿子自己也了解,就是一个闷葫芦,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她有些担忧:“咋了,孩子,没考好吗?”
“考挺好,上学是够用了。”
范南从母亲手里拿过车钥匙,回身骑上电瓶车,把即将盈眶的泪憋了回去,“走,咱们回家。”
杨慧玲不知道,这一次相见,对于范南来说,是真正的久别重逢。

